⭕️在牢獄與火焰之後,仍然起舞——5月29日蔡瑞月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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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5月29日,是台灣現代舞先驅蔡瑞月的紀念日。
蔡瑞月不只是舞者,更是一位用身體記錄時代創傷的人。她的一生,跨越日本殖民、戰後混亂、白色恐怖與台灣民主化的歷程。她的舞蹈,不只是藝術,更是一種自由靈魂對威權的回應。
蔡瑞月1921年出生於台南,成長於基督教家庭。她自幼熱愛舞蹈,就讀台南第二高等女學校期間,因身形瘦小,甚至加入弓道部鍛鍊體能。那個年代的台灣女性,能夠遠赴海外學習藝術並不容易,但她憑著對舞蹈的熱情,前往日本學習現代舞,進入石井漠與石井綠所帶領的新舞蹈運動體系。當時的「舞蹈詩」強調身體情感、生命經驗與時代感受,深深影響了她日後的創作方向。
在日本求學期間,蔡瑞月跟隨舞團巡演日本與東南亞,累積近千場演出經驗。二戰結束後,她搭乘大久丸號返台,在船上創作《印度之歌》與《咱愛咱台灣》。這不只是舞作,更像是一位台灣女性藝術家,在戰爭廢墟之後,重新向土地發出的深情呼喚。
她回到台灣後,在台南太平境教會舉行個人舞蹈發表,並在台南與台北開設舞蹈教室,培育學生,也逐漸為台灣打開現代舞視野。1947年,她與詩人雷石榆結婚,原本期待建立一個充滿詩、音樂與藝術的家庭。然而,歷史很快轉向黑暗。
白色恐怖來臨後,雷石榆遭警總逮捕,後被驅逐出境。隨後,蔡瑞月也遭牽連,被關押於新生訓導處,之後移送綠島。在那個年代,只要與「思想」有關,就可能成為國家暴力的對象。威權政權害怕的不只是政治組織,更是自由的靈魂與會思考的人。
然而,即使在牢獄之中,蔡瑞月仍持續創作。她教獄友跳舞,編創《嫦娥奔月》、《母親的呼喚》、《水舍懷古》,也以雷石榆的詩〈假如我是一隻海燕〉改編現代舞。她沒有讓監獄奪走自己的內在自由。這是蔡瑞月最動人的地方。
有些人離開牢房後,靈魂仍留在牢裡;但蔡瑞月即使被囚禁,靈魂仍然飛翔。
1953年出獄後,她重新在台北中山北路成立舞蹈研究社。這棟原本的日式宿舍,後來成為著名的「玫瑰古蹟」。這裡不只是舞蹈教室,更像是一個文化沙龍。許多年輕人在戒嚴時代裡,第一次透過舞蹈認識自己的身體,也第一次感受到自由。許多國際舞蹈家,包括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等人,也曾注意到這個空間。
但即使出獄,蔡瑞月仍長年被監控。舞蹈社外經常有人監視,她的一舉一動都受到注意。她曾形容,自己雖然離開監獄,卻彷彿仍活在牢中。然而,她沒有停止創作。
她後來創作《傀儡上陣》,被視為台灣第一支人權舞作。她將威權體制下被操控、被扭曲、失去自由的人性狀態,用身體語言呈現出來。藝術在她手中,不只是美感,而是歷史記憶與人的尊嚴。
1980年代,她的舞作《晚霞》又遭國民黨文工系統干預,被迫改名。長年的政治壓力與創作挫折,使她最終移居澳洲。即使如此,她仍持續思念台灣,也持續思考如何重建台灣現代舞的記憶。
1990年代,蔡瑞月舞蹈研究社又面臨拆除危機。原本政府計畫拆除該地,甚至只打算作為捷運局噴水池用地。許多舞蹈界與文化界人士發起搶救,林懷民甚至痛心表示,那象徵「台灣重要舞蹈時代的結束」。最終,這棟建築得以保留。
然而,更沉重的打擊還在後面。
1999年,就在被指定為市定古蹟後不久,舞蹈社遭人縱火焚毀。大量珍貴文獻、手稿、影像與歷史資料在火焰中消失。那場火,不只是燒掉一棟木造建築,更像燒掉台灣部分文化記憶。
但蔡瑞月沒有放棄。
她憑著記憶,一點一滴修復舞作。2000年,她重新公開展演11支經典舞碼。後來重建完成的舞蹈社,被命名為「玫瑰古蹟」,取自她重要作品《牢獄與玫瑰》之名。玫瑰象徵愛與生命,牢獄象徵壓迫與苦難;兩者交織,正是蔡瑞月一生的縮影。
2005年5月29日,蔡瑞月辭世。7月2日,她的告別禮拜於台北濟南長老教會舉行,由同樣曾搭乘大久丸號返台的高俊明牧師主禮。這一幕,彷彿也象徵著台灣歷史中,那些歷經戰爭、威權與苦難的人們,在信仰與盼望中彼此扶持。
今天紀念蔡瑞月,不只是紀念一位舞蹈家。
我們紀念的,是一位在監視中仍不停止創作的人;是在火焰中仍努力保存記憶的人;是在威權壓迫下,仍相信人的身體可以自由伸展的人。
一個真正成熟的社會,不應紀念威權統治者,而應該紀念精神文化的工作者。光榮的城市,不僅要保存文化建築,更需要保存那些曾經為自由起舞的靈魂。
蔡瑞月用她的一生告訴台灣:即使歷史曾經黑暗,人仍然可以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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