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4年5月8日,牡丹社事件對臺灣主權的深層啟示
——從「無主地」的迷思到人民自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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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874年5月8日,一場牽動東亞國際秩序的事件——牡丹社事件。這場軍事衝突,是關於「誰擁有土地」、「誰有資格成為主體」的國際法與帝國權力辯證。今日回望此事件,我們不只是紀念歷史,更是在追問:當年的「番地為無主地」論述,究竟如何影響臺灣的主權思考?
▋事件背景:帝國、漂流者與原住民族的交會
牡丹社事件的導火線,源於1871年琉球船民在臺灣南部遇難,其中部分人被排灣族部落殺害。日本政府遂以「保護琉球人民」為名,於1874年出兵臺灣南部琅𤩝地區(恆春半島),儘管此地早有少部分漢人開墾,但被大清帝國視為番界。[有關當時使用「番」為專有名詞,並無對原住民歧視之意]
然而,這場軍事行動並非單純的報復,而是一次精心策劃的國際法操作。日本藉機主張:臺灣南部「番地」並不屬於清國有效統治,因此可依國際法「先占」原則納入其勢力範圍。
▋「無主地」論述:國際法的工具,還是帝國的掠奪?
當時擔任美國駐廈門領事的李仙得,在此扮演關鍵角色。他一方面將排灣族各社描述為「瑯嶠十八社(Confederation of Eighteen Tribes)」,彷彿一個具主權性質的政治體;另一方面,當轉任日本顧問時,卻提出「番地為無主地」的論述,為日本出兵提供法理基礎。
這種看似矛盾的立場,實際反映19世紀國際法的深層問題:「文明」被用來作為判準,決定誰有資格擁有土地。
在當時歐洲主導的國際法體系中,「有效統治」(effective occupation)與「文明標準」緊密相連。原住民族即使長期生活於該地,卻因未被承認為「文明國家」,其主權被否定。這種思維,正是典型的帝國主義法理。換言之,「無主地」(terra nullius)並非事實判斷,而是一種話語權(當時原住民無文字)。
▋清帝國的曖昧主權:無法治理,卻不放棄聲稱
更值得反思的是清帝國的角色。在牡丹社事件前,清廷將番界外地區視為「化外之地」,既無法治理,也不承認其為完整行政區域。這種「消極主權」策略,使其在國際法上難以主張有效統治。
然而,事件之後,清廷迅速設立恆春縣,將原住民族與漢人聚落納入行政體系,並以「宣化」、「德和」等名稱進行文化整編。這種轉變,顯示國家並非沒有能力,而是直到外力壓迫才開始「看見」這片土地。
這也揭露一個歷史現實:國家主權的主張,往往不是基於人民,而是基於權力競逐。
▋日本立場的轉變:從「無主地」到「整體領土」
更具策略性的是日本的立場轉變。在1874年時,日本主張番地為無主地;但在馬關條約(1895)之後,卻迅速改口,將「臺灣」解釋為包含平地與番地的整體領土。
這種轉變說明,「無主地」論述從來不是原則,而是工具。當有利於擴張時使用,當取得主權後則立即放棄。這提醒我們:國際法若脫離正義與人民主體,很容易淪為強權的話術。
▋原住民族的沉默:歷史書寫的缺席與不正義
牡丹社事件留下的大量史料,幾乎全由外來者書寫——日本官員、清廷官僚、西方外交官。排灣族自身的觀點,幾乎完全缺席。
這種史料不對稱,不只是學術問題,更是倫理問題。因為當歷史只由勝利者書寫,加上當時原住民無文字,這就使得原本的土地擁有者,反而成為「無主」的存在。
然而,從當代人權與國際法的發展來看,這種情況已受到根本挑戰。例如《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UNDRIP)強調:原住民族對其傳統土地擁有不可剝奪的權利。這與19世紀「無主地」論述形成鮮明對比。
▋對今日臺灣主權的啟示:從帝國法理到人民自決
回顧牡丹社事件,我們可以得到三個重要啟示:
1. 主權不應建立在否認他者之上
「無主地」的概念,本質上是否認原住民族的存在。今日談論臺灣主權,若忽略原住民族的歷史與權利,將重蹈覆轍。
2. 國際法並非中立,而是歷史產物
19世紀的國際法服務於帝國擴張;21世紀的國際法,則逐漸轉向人權與住民自決。臺灣的未來,應建立在後者之上。
3. 真正的主權來自人民,而非歷史遺緒
無論是清帝國、日本帝國,或戰後政權,皆曾以不同方式主張臺灣。但今日的核心議題是:臺灣的主權,應由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共同決定。
▋讓歷史成為釋放,而非枷鎖
19世紀的帝國可以輕易地宣稱「這裡沒有人」,因為在他們的世界觀裡,只有被承認為「文明國家」的群體,才算真正的「人」。在牡丹社事件中,「番地為無主地」的論述,正是這種思想的典型表現——不是土地真的沒有主人,而是原本的主人被排除在「人」的範疇之外。這種邏輯,使帝國得以在法律與道德上同時為侵略辯護。
然而,進入21世紀,國際規範已經發生根本轉變。以聯合國體系為核心的現代國際法,逐步確立「人民自決」與「原住民族權利」為基本原則。土地不再是等待佔領的空白,而是承載歷史、文化與生命記憶的共同體空間。換言之,主權的正當性,不再來自強權的宣稱,而來自人民的參與與同意。
在這樣的脈絡下,當代任何以歷史敘事、血緣想像或文化優越為基礎,主張對他者土地擁有主權的論述,本質上都仍停留在19世紀帝國邏輯。特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共國)對臺灣的主權主張,長期以來建立在單一歷史敘事與國族統一的框架之上,卻忽略了當代最核心的問題:臺灣這片土地上的人民,是否曾自由地表達其政治意志?
若沒有這個前提,再多的歷史論證,都難以構成現代意義上的正當性。因為在21世紀,「沒有被允許說話」本身,就已經是對主權主張的否定。
因此,我們必須清楚指出:任何無視人民意志的主權宣稱,都是對現代文明的背離;任何以強權壓制多元聲音的統一論述,都帶有前現代帝國的殘影。19世紀的帝國,用「沒有人」來掩蓋侵略;21世紀的責任,是讓每一個人都能說:「我們在這裡,並且我們有權決定自己的未來及主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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