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1月7日|奴隸的孫子成為州長
突破種族藩籬:美國首位民選非裔州長的誕生
黃春生牧師
1989年11月7日,美國政治史寫下重要的一頁。這一天,民主黨籍的道格拉斯.懷爾德(Lawrence Douglas Wilder)當選維吉尼亞州州長,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經由人民普選產生的非裔州長。同一天,紐約市也選出了歷史上第一位非裔市長大衛.丁金斯(David Dinkins)。
兩場選舉相隔數百公里,卻共同見證了美國民權運動經過數十年奮鬥之後,逐漸轉化為實質政治參與及代表權的歷史成果。
然而,懷爾德當選的意義,不僅是美國出現了一位非裔州長,更在於他當選的地方——維吉尼亞州。
▋從奴隸制度的中心,走向非裔州長的誕生
維吉尼亞州在美國歷史上具有特殊地位。美國南北戰爭期間,維吉尼亞州的里奇蒙(Richmond)曾是美利堅邦聯(Confederate States of America)的首都。這個以維護奴隸制度為核心爭議之一的分離政權,象徵美國歷史上深刻的種族衝突。
即使1865年南北戰爭結束、奴隸制度正式廢除,種族歧視仍長期存在於美國南方社會。1954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布朗訴教育委員會案」(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判決公立學校種族隔離違反憲法。然而,維吉尼亞州的白人政治領導階層卻發起所謂「大規模抵抗」(Massive Resistance),企圖阻止學校實施種族融合。
1956年,維吉尼亞州甚至通過相關法律,允許政府關閉面臨廢除種族隔離命令的公立學校。這意味著,直到20世紀中葉,維吉尼亞州仍有強大的政治勢力,企圖透過國家制度維護種族隔離。
然而,僅僅三十多年之後,一位祖父母曾經身為奴隸的非裔美國人,竟然透過民主選舉,成為這個州的最高行政首長。曾經以法律維護種族隔離的土地,如今透過選票選出非裔州長。這不只是政治人物的勝利,更是美國民主制度在漫長歷史中逐步修正不義的象徵。
▋懷爾德的勝利:跨越種族界線的政治聯盟
懷爾德1931年出生於里奇蒙,曾參與韓戰,退伍後取得霍華德大學法學學位,成為律師。1969年,他當選維吉尼亞州參議員,成為20世紀該州第一位非裔州參議員;1985年又當選副州長,成為該州第一位經由全州選舉產生的非裔公職人員。
1989年,他再度突破政治藩籬,挑戰州長職位。懷爾德採取的競選路線值得注意。他並未將選舉完全建立在族群認同的動員上,而是以財政紀律、經濟治理、公共安全及個人權利等議題,爭取不同族群選民的支持。
在當時高度爭議的墮胎政策上,他支持女性的選擇權,藉此與共和黨候選人馬歇爾.科爾曼(J. Marshall Coleman)形成政策區隔。
懷爾德是一位財政立場較為保守、社會議題則有自由派主張的民主黨政治人物。他試圖建立跨越種族與政黨傳統界線的選民聯盟。根據當時的選後分析,他取得約40%至43%的白人選票支持。
這場選舉證明,非裔候選人不必僅僅依賴非裔選民,也可能透過跨族群的政治合作,在南方州的全州選舉中取得勝利。
不過,這種溫和競選策略也留下值得討論的問題:當少數族群政治人物必須淡化自身族群身分,才能獲得更多主流選民支持時,究竟是種族平等已經向前邁進,還是社會仍然要求弱勢者適應多數族群所制定的政治規則?這正是民主政治值得持續反思的課題。
▋僅以6,854票勝出:民主突破背後的種族偏見
這場歷史性選舉,勝負極為接近。根據1989年11月27日公布的正式認證結果:懷爾德獲得897,139票;科爾曼獲得890,285票。雙方僅相差6,854票,得票差距約為0.38個百分點。懷爾德最終獲得約50.19%的選票,贏得這場歷史性選舉,並於1990年1月就任州長。
然而,這場選舉也揭露美國社會尚未完全克服的種族偏見。選前部分民意調查顯示,懷爾德領先科爾曼約10個百分點,實際開票結果卻幾乎勢均力敵。
政治學界因此關注一種被稱為「懷爾德效應」(Wilder Effect),亦稱「布拉德利效應」(Bradley Effect)的現象。
其主要假說是:部分白人選民接受民意調查時,可能因為社會期待或擔心被認為具有種族偏見,而表示支持非裔候選人;但在匿名投票時,卻做出不同的選擇。
1991年,政治學者Steven E. Finkel、Thomas M. Guterbock及Marian J. Borg發表研究,指出1989年維吉尼亞州選舉的民調,確實存在訪員族群身分與受訪者回答之間的關聯。
不過,後續研究也提醒我們,不能將所有民調誤差都歸因於種族偏見。投票意向的最後變化、民調方法,以及領先者支持率被高估,都可能影響結果。
2009年,政治學者Daniel J. Hopkins分析1989年至2006年間180場州長與聯邦參議員選舉,發現明顯的懷爾德效應主要集中於1990年代初期,並非永遠存在的普遍現象。
這些研究揭示一個重要問題:法律上的平等,不代表社會心理中的歧視已經消失;公開宣稱支持平等,也不必然等於實際行動已經超越偏見。
民主政治不僅需要公平選舉,也需要持續面對社會結構與文化中不易察覺的歧視。
▋從1872年到1989年:一百多年的漫長道路
嚴格來說,懷爾德並不是美國歷史上第一位擔任州長的非裔人士。1872年,重建時期(Reconstruction Era)的路易斯安那州,非裔副州長平克尼.本頓.史都華.平克貝克(P. B. S. Pinchback),曾因州長遭到彈劾程序而代理州長約五週。
因此,平克貝克是美國第一位實際擔任州長職務的非裔人士;懷爾德則是第一位透過人民普選當選州長的非裔人士。兩人之間,相隔117年。
這段漫長歲月,包含奴隸制度廢除後的重建時期、南方吉姆.克勞法(Jim Crow laws)的種族隔離制度、非裔選民遭受剝奪投票權,以及1950至1960年代的民權運動。
從羅莎.帕克斯(Rosa Parks)拒絕公車種族隔離,到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領導非暴力民權運動,再到1964年《民權法》與1965年《投票權法》通過,無數人的抗爭才逐漸打開政治參與的大門。
1989年的選舉並非突然降臨的奇蹟,而是長期公民運動、法律改革、選民組織及政治參與共同累積的成果。同一天,大衛.丁金斯當選紐約市首位非裔市長,同樣象徵非裔政治代表權向前推進。
這些成果也為後來的非裔政治人物提供重要的歷史先例,包括2008年當選美國總統的巴拉克.歐巴馬(Barack Obama)。然而,歷史的進步並非直線發展。非裔政治人物當選,並不代表種族不平等、貧富差距或制度性歧視就此消失。
▋民主不只是選出不同膚色的領導人
從懷爾德當選州長的歷史回顧,我們可以思考民主政治更深層的意義。
民主不只是定期舉行選舉,更重要的是:一個社會是否能夠讓過去被排除、被歧視、被剝奪權利的人,真正成為具有尊嚴、權利與政治影響力的公民。
當一位奴隸的孫子,能夠在昔日邦聯首都所在的州當選州長,這是歷史性的制度突破。但我們也應追問:政治代表性的提升,是否同時帶來教育、住房、醫療、就業與司法制度的公平?
因為真正的平等,不應僅止於讓少數族群有機會成為統治者,更應使所有人民都能享有平等的權利與尊嚴。
聖經先知阿摩司曾宣告:「唯願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如江河滔滔。」(阿摩司書5:24)
這段經文原本是對古代以色列宗教禮儀與社會不義之間矛盾的先知批判。從公共神學的角度延伸思考,它提醒今日的信仰群體:公義不應只是口頭宣告,而必須成為社會制度與公共生活的實際原則。
1989年11月7日,懷爾德與丁金斯的當選,留下了一項值得紀念的民主成就。但這一天更重要的歷史意義,或許不只是「第一位非裔州長」與「第一位非裔市長」的出現,而是提醒世人:民主的進步,在於讓曾經被排除的人有權參與決定社會的未來;民主的成熟,則在於不再讓任何人的膚色、出身或身分,成為阻礙其尊嚴與權利的藩籬。
歷史上的種族隔離制度,可以透過法律與政治運動被拆除;然而,人心中的偏見與社會中的不平等,仍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持續努力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