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3日 星期一

1949年7月13日,山東流亡學生與澎湖713事件

 ⭕️1949713日,山東流亡學生與澎湖713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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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949713日,澎湖馬公的天空並不平靜。


這一天,後來被歷史稱為「七一三澎湖事件」,成為台灣白色恐怖時期最早、牽連人數最多,也最令人痛心的政治案件之一。它不只是一次軍事衝突,更是一場關於教育、青年、黨國暴力與人性尊嚴的悲劇。


1949年,國共內戰局勢急遽逆轉,大量來自中國各地的軍民隨國民政府撤退。山東煙台聯合中學校長張敏之,帶領約八千名流亡師生離開家園,輾轉南下,希望追隨國民政府遷往台灣,讓學生得以繼續接受教育。


這群年輕人原本以為,跨越海峽之後等待他們的是課堂、書本與未來。然而,等待他們的卻是槍枝與徵兵。


由於台灣實施入境管制,這批學生被暫時安置於澎湖。當時國共內戰激烈,國軍兵員嚴重不足,軍方遂決定將大批學生直接編入部隊。1949713日上午,時任第39師師長韓鳳儀命令將學生集中於澎湖防衛司令部操場,甚至下令「凡身高超過步槍者,一律編入軍隊」。


這些學生之中,有許多人年僅十七、十八歲,甚至尚未成年。


面對軍方強行徵兵,張敏之校長挺身而出。他堅持軍方先前與校方的協議,要求讓不符合條件的學生返回校園,繼續完成學業。


一位校長,在槍口之前選擇站在學生前面。然而,這樣的堅持,卻成為他被消滅的理由。


混亂之中發生流血衝突,韓鳳儀隨後以「匪諜案」展開大規模逮捕與整肅。根據後來的研究與口述資料顯示,韓鳳儀為了政治鬥爭與權力布局,向時任台灣省主席兼東南軍政長官陳誠報告,將事件羅織為共產黨滲透案件,並藉此打擊時任澎湖防衛司令李振清的勢力。


在白色恐怖年代,「匪諜」二字往往不是罪名,而是一種可以抹除一切程序正義的政治工具。


事件發生後,張敏之校長與鄒鑑老師,以及劉永祥、譚茂基、明同樂、張世能、王光耀等學生遭到逮捕,並以「匪諜」罪名秘密審判,押赴台北馬場町槍決。


其中張世能、明同樂、王光耀三人被處決時,年僅十九歲。


另有王子彝、尹廣居兩名學生死於獄中,受到牽連者多達一百零九人。數千名學生被迫編入軍隊,改變了一生的命運;更有傳聞指出,部分身份不明、姓名未能留下的學生被投入海中溺斃,永遠消失在歷史的黑夜之中。這不僅是一場政治屠殺,也是教育史上的重大創傷。


教育的本質,是守護人的未來;極權政治的邏輯,卻往往將青年視為國家的資源、戰爭的燃料與意識形態的工具。


張敏之拒絕接受這樣的邏輯。他相信學生首先是學生,而不是士兵。他相信教室不應成為兵營。他相信教育者的責任,是保護年輕人的生命與尊嚴。他篤信基督,因此有人稱他為「十字架上的校長」。


這不只是因為他因學生而死,更因為他選擇了承擔本不屬於自己的苦難。

正如耶穌所說:「人為朋友捨命,人的愛心沒有比這個更大的。」(約翰福音15:13


張敏之並未拿起武器,也未從事政治運動。他所做的,只是堅持學生應該讀書,而不是被送上戰場。然而,在極權體制之下,堅持人的尊嚴,本身便可能成為一種罪。


事件之後,張敏之的妻子王培五獨自撫養六名子女,長年遭受監控與騷擾,生活困頓,特務如影隨形。她在《十字架上的校長──張敏之夫人回憶錄》中,以驚人的平靜與信仰,記錄了這段苦難歲月。支撐她走過黑暗的,不是仇恨,而是基督信仰。不是報復,而是寬恕。


五十年後,她選擇用愛回憶傷痛,用寬恕超越苦難,留下了一份珍貴的歷史見證,也讓世人看見信仰如何使人不被仇恨吞噬。


歷史學家哈娜.鄂蘭(Hannah Arendt)曾指出,極權主義最大的危險,不只是殺害生命,而是將人變成可以任意處置、失去名字與故事的存在。


七一三事件提醒我們,民主與自由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程序正義、人權保障、教育自主以及國家權力的節制,都是無數受難者以生命換來的文明成果。


紀念七一三,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為了防止歷史再次發生。


當一個國家要求青年放棄思想、放棄教育、放棄自由,只剩下服從與效忠時,社會便必須提高警覺。因為任何政權,只要開始把學生視為工具,而不是具有尊嚴的人,悲劇便可能再次開始。


願我們記得張敏之校長。

願我們記得那些十九歲便倒下的年輕生命。

願歷史的名字不被遺忘,也願台灣這片土地,永遠不再需要任何人,為了捍衛讀書的權利而付出生命的代價。





2026年7月12日 星期日

1885年7月12日,遠東第一份教會報紙《臺灣府城教會報》

 ⭕️1885712日,遠東第一份教會報紙《臺灣府城教會報》

文字、信仰與人民主體意識的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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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885712日(清光緒11年六月初一),遠東地區第一份教會報紙《臺灣府城教會報》正式發行。這不僅是台灣教會歷史的重要里程碑,更是台灣近代啟蒙運動與人民識字教育的重要起點。


《臺灣府城教會報》是今日《台灣教會公報》的前身,也是台灣歷史上第一份持續定期發行至今的報紙。它的誕生,比1895年《臺灣日日新報》還早十年,比許多亞洲地區近代報刊的出現更為早期,因此不僅是教會史事件,更是台灣文化史、語言史與民主發展史上的重要篇章。


這份報紙由英國長老教會宣教師巴克禮牧師(Rev. Thomas Barclay)於台南創辦。巴克禮深知,若福音要真正扎根於土地,就必須讓人民能夠以自己的語言閱讀、思考與表達。因此,《臺灣府城教會報》並未採用當時識字門檻極高的漢文,而是大量使用臺語羅馬字(白話字,Pe̍h-ōe-jī)書寫。


十九世紀的台灣,多數人民沒有接受正式教育,漢字閱讀能力有限。然而羅馬字系統的學習成本相對低廉,只要掌握拼音規則,即使未曾受過傳統私塾教育,也能逐漸學會閱讀與書寫。這使得許多農民、工人、婦女與兒童,第一次擁有直接閱讀文字的可能。


從某種意義而言,《臺灣府城教會報》不僅是在傳播福音,傳遞世界新聞,也是在推動一場深刻的人民啟蒙運動。因為識字從來不只是教育問題,更是權力問題。


當人民能夠閱讀,便能夠思考;當人民能夠思考,便能夠討論公共事務;當人民能夠參與公共討論,也就開始形成主體意識與公民意識。近代民主社會的形成,往往與印刷技術、報刊文化以及人民識字率的提升密不可分。


歐洲宗教改革如此,台灣近代社會的發展亦然。


馬丁.路德將聖經翻譯成德文,使人民能夠直接閱讀上帝的話語;而台灣長老教會透過白話字教育,使台灣人民第一次能夠使用自己的語言閱讀聖經、閱讀新聞、閱讀世界。


因此,《臺灣府城教會報》的歷史意義,遠遠超過一份宗教刊物。它讓知識不再是少數士紳階層的特權,而逐漸成為人民共同擁有的公共資產。


創刊初期,辦報的目的主要是鼓勵信徒學習白話字,使人人都能親自閱讀聖經,同時透過報紙交流教會消息、聯繫各地信徒。然而隨著時代變遷,《臺灣府城教會報》逐漸成為記錄台灣社會變遷的重要窗口。


日本時期增加日文版內容;戰後國民政府推行國語政策後,則被要求增設中文版副刊。最終,19693月,在國民黨政府推動單一語言政策的背景下,教會被迫停止使用羅馬字刊登內容,同年12月以後全面改用中文出版,延續八十餘年的白話字傳統因此中斷。


這不只是文字形式的改變,也象徵一個時代語言空間的縮減。


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強勢政權經常透過推動單一官方語言,作為建立政治認同與文化同化的重要工具。從法國第三共和國禁止地方語言、到日本帝國時期的皇民化運動、再到國民黨威權時代的國語政策,語言從來不是中立的溝通工具,而是權力運作的重要場域。


因此,保存母語、復振母語,從來不只是文化保存工作,更是一種對抗同化、捍衛主體性的公共行動。


今日台灣社會推動台語、客語與原住民族語復振運動,其意義不只是保留文化資產,更是在宣告:每一個族群都有用自己的語言理解世界、述說歷史、表達信仰的權利。


語言不是障礙,而是人民看見世界的方式。


失去語言,往往意味著失去記憶;失去記憶,也容易失去作為主體的能力。


回顧一百四十一年前《臺灣府城教會報》的創刊,我們看見的不只是宣教師的教育熱忱,更看見一種深刻的公共神學精神:上帝的話語不是少數人的特權,而是屬於所有人的恩典;知識不應被壟斷,而應成為人民共同擁有的力量。


真正的福音,不只是使人得救,更使人得以閱讀、思考、發問與行動。


而一個能夠使用自己母語閱讀世界的人民,也更有可能成為能夠決定自己未來的人民。


1885年的那份小小報紙,最終留下的不只是文字,而是一個民族逐漸甦醒的聲音。


直到今日,它仍然提醒著我們:

守護語言,就是守護記憶;守護記憶,就是守護自由;守護自由,最終是為了讓人民能夠成為自己土地真正的主人。



2026年7月11日 星期六

7月11日,斯雷布雷尼察滅絕種族罪國際反思和紀念日

 ⭕️711日,斯雷布雷尼察滅絕種族罪國際反思和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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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當世界沉默時,邪惡便學會了如何殺人


1995711日,歐洲大陸發生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最嚴重的種族滅絕暴行。


位於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東部的小城斯雷布雷尼察(Srebrenica),原本被聯合國宣布為「安全區」(Safe Area),並由荷蘭維和部隊(Dutchbat)負責保護。然而就在這一天,波士尼亞塞族軍隊在將領拉特科・姆拉迪奇的指揮下攻陷了這座城市。


隨後數日之內,約八千名波士尼亞克族(Bosniaks)穆斯林男性與男孩遭到系統性拘禁、虐待與處決。他們被帶往倉庫、工廠、學校、田野與森林之中集體槍殺,遺體則被埋入秘密集體墳塚,甚至為了掩蓋罪行而反覆挖掘、搬運、重新掩埋。


這場屠殺後來被前南斯拉夫問題國際刑事法庭(ICTY)與國際法院(ICJ)正式認定為「種族滅絕罪」(Genocide)。


對歐洲而言,這是自納粹大屠殺之後最黑暗的一頁。


然而,真正令人不寒而慄的,並不只是殺戮本身,而是世界當時卻是冷眼旁觀。


▋「安全區」為何沒有安全?


1992年,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透過公民投票脫離南斯拉夫獨立。隨後,在以塞爾維亞為核心的南斯拉夫政權支持下,波士尼亞境內塞族民族主義武裝全面展開攻擊。


昔日被稱為「歐洲耶路撒冷」的首都塞拉耶佛(Sarajevo)遭受長達近四年的圍城。


多元文化共存的城市逐漸陷入飢餓、砲擊與死亡之中。


莫斯塔爾(Mostar)象徵民族共存的古橋被炸毀,鄰居與鄰居之間開始互相猜疑,民族主義在恐懼之中迅速走向極端。


世界原本以為,二十世紀經歷過奧斯威辛集中營之後,人類已經學會如何防止種族滅絕。但事實證明,人類並沒有學會。


斯雷布雷尼察正是聯合國宣布的「安全區」。數百名荷蘭維和部隊駐守於此,數千名波士尼亞克族平民相信藍盔部隊能夠保護他們。


然而當塞族軍隊逼近時,聯合國指揮體系陷入混亂,美國與北約遲遲未能採取有效軍事行動,荷蘭維和部隊既缺乏武力授權,也沒有足夠支援。最終,數千名難民被迫離開營區。


其中超過三百名「戰鬥年齡」男性被塞軍帶走,再也沒有回來。


2014年,荷蘭海牙地方法院裁定,荷蘭政府必須對這三百多名受害者的死亡負部分責任。法院認為,荷軍明知這些人極可能遭到處決,仍將其驅離保護區,因此不能完全免除責任。


這項判決向世界提出了一個沉重的問題:當我們明明有能力阻止邪惡,卻選擇袖手旁觀,我們是否也是歷史的一部分?


▋「斯雷布雷尼察的母親」仍在等待


戰爭結束三十餘年後,波士尼亞仍持續發現新的集體墳塚。


許多受害者的遺骸被分散埋藏在不同地點,法醫必須透過DNA技術一點一滴辨認身份。


每年的711日,波托查里(Potočari)紀念中心都會舉行安葬儀式。


新的棺木被緩緩抬入墓園。司儀一一唸出死者姓名。伊瑪目在墓前誦讀祈禱文。家屬們則將遲到了數十年的告別,化為最後一次擁抱。然而許多人甚至沒有機會說再見。


有些母親直到今日仍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埋在哪裡;有些孩子一生都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有些家庭甚至已經沒有任何直系親屬仍然存活。


因此,一群失去丈夫、兒子與兄弟的女性組成了「斯雷布雷尼察的母親」。她們持續推動司法追究、歷史教育與國際倡議。她們知道,真正可怕的並不是死亡,而是世界終將遺忘。


▋用雙腳記住歷史


每年七月,數千名波士尼亞人民會參與三天兩夜的「和平進軍」(Marš Mira)。參與者沿著當年難民逃亡路線反向行走,從內祖克(Nezuk)出發,一路走向波托查里紀念中心。


許多年輕人甚至出生於戰後。他們沒有經歷圍城、飢餓與屠殺。然而他們仍然選擇一步一腳印走過那些山谷與森林。因為有些歷史,不應只存在於教科書裡,而應該存在於身體的記憶之中。


記憶,不是為了培養仇恨;記憶,是為了阻止仇恨再次發生。


▋奧斯威辛之後,斯雷布雷尼察之後,我們學到了什麼?


德國神學家迪特里希・潘霍華曾說:「對邪惡保持沉默,本身就是邪惡。」


奧斯威辛告訴世界,文明社會也可能走向屠殺。斯雷布雷尼察則提醒世界,即使國際法、聯合國與維和部隊存在,人類仍可能再次失敗。


真正的危險從來不只是仇恨,而是冷漠。


種族滅絕從來不是從毒氣室開始,而是從去人性化的語言開始;不是從集中營開始,而是從將某個群體描述成威脅、害蟲、敵人或次等人民開始。


當民族主義失去人性約束,當國家利益凌駕人的尊嚴,當國際社會選擇沉默,歷史便可能再次重演。中國今年(2026)71日施行的《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正在羅織罪名進行跨國迫害,已經引起全球人權團體齊聲譴責。


▋願我們成為記憶的守望者


今日的斯雷布雷尼察,仍位於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境內塞族共和國(Republika Srpska)的行政區域之中。然而波士尼亞人民仍努力守護這座城市。


他們希望斯雷布雷尼察能夠如同奧斯威辛一般,成為一座活著的紀念碑。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為了守護真相。不是為了報復,而是為了維護人的尊嚴。不是為了停留在過去,而是為了讓未來不再重演。


每一座無名墓碑都在提醒世界:和平從來不是歷史的自然狀態。


和平需要記憶守護,需要真相支撐,需要正義維持,更需要每一個世代願意站出來,對一切去人性化、仇恨動員與集體暴力說:「不可以再發生。」


因為真正的紀念,不是把歷史留在昨天。


真正的紀念,是讓歷史改變今天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