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把良知交給命令:紀念漢娜.鄂蘭誕辰120週年
黃春生牧師
10月14日,是政治思想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1906-1975)誕辰120週年。紀念她,值得追問的問題是:當權力要求我們配合不義,我們是否仍願意思考、判斷,並為自己的行動負責?
鄂蘭出生於德國漢諾瓦附近的林登,出身猶太家庭。她曾在馬堡大學追隨海德格研究哲學,後於海德堡在雅斯培指導下完成博士論文。納粹迫害使她流亡,最終抵達美國,並於1951年取得美國公民身分。對她而言,國籍、權利與政治自由,是失去家園的人切身承受的現實。
1951年出版的《極權主義的起源》,從反猶主義、帝國主義與極權主義三個面向,探究現代政治災難。她關心的是:什麼樣的制度、思想與社會條件,竟能把人變成可以排除、支配,甚至消滅的對象?極權統治的危險,在於它企圖摧毀人的多樣性與自主行動,使人不再作為有尊嚴的個體存在。
然而,最引起爭論的,是她1963年出版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關於邪惡的平庸性報告》。
鄂蘭旁聽納粹戰犯艾希曼的審判,面對這名參與組織猶太人驅逐與死亡運輸的官員,她注意到的,是他反覆使用套話、職務語言與自我辯解,難以從他人的立場理解自己所做的事。她以「邪惡的平庸性」描述這種令人不安的現象。
「平庸」絕不表示罪行輕微,更不是替加害者開脫。它提醒我們:可怕的惡行,可能透過看似普通的工作流程、行政分工與升遷追求被執行。當受害者被縮減成名單、數字與運輸問題,效率便可能成為暴力的助手。
一個人能把工作做得很熟練,卻未必願意問:這工作是否服務邪惡、是否正在傷害人?
不過,忠於鄂蘭的思考精神,也必須正視她的判斷受到挑戰。貝蒂娜.施唐內特等研究者,依據艾希曼在阿根廷的談話與相關史料,指出他具有強烈的反猶意識形態,不能只被理解成缺乏思想的官僚。另一方面,法哲學家大衛.盧班仍主張,這些發現未必推翻鄂蘭的全部洞見。這是一場持續的學術爭論,不能把其中一種解釋當成定論。
即使如此,鄂蘭提出的責任問題仍然尖銳。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的結語中,她以自己認為法庭應向被告說出的判詞,寫下可譯為:「在政治中,服從與支持是一回事。」這不是法官實際宣讀的原句,而是她對政治責任的論證。
這句話迫使我們追問:當我們實際參與執行傷害人的政策,能否只用「奉命行事」卸除責任?
但也必須謹慎:政治責任、道德責任與刑事罪責,不能混為一談。是否構成犯罪,仍須依具體行為、主觀要件、脅迫情境與證據判定。我們尤其不能把遭受恐怖統治、欠缺逃離條件的受害者,與主動設計、推動迫害的人等量齊觀。
對台灣而言,鄂蘭的提醒,不必依靠把任何政治對手直接比作納粹。真正值得學習的,是檢查我們自己的公共生活:是否查證資訊?是否容許異議?是否只因立場相近,就替掌權者的失誤辯護?當弱勢者的權利受到侵害,我們是否仍肯站出來?
民主需要選票,也需要選舉之間持續運作的公民判斷。公務員、教師、媒體工作者、企業主管與宗教領袖,都不能把職務當成良知的替代品。「大家都這樣做」,從來不是傷害他人的充分理由。
鄂蘭對自由的理解,更帶來積極的盼望。在她的政治思想中,自由透過人們在公共領域的言說與共同行動得到實現;我們能與不同的人一起開始新的事情,共同塑造生活的世界。
從基督信仰出發,這也呼喚教會反省:我們是否將順服權威,誤當成免除判斷的理由?使徒行傳5:29所表達的「順從上帝,勝過順從人」,提醒信仰群體,任何人的命令都不能取代對上主的忠誠。行公義、好憐憫,要求我們看見制度背後具體的人,尤其是那些最容易被忽略、排除與犧牲的人。
紀念鄂蘭,不只是記住一句警語,而是練習成為有判斷力、有責任感的公民。
願我們不把良知交給命令,不把真相交給宣傳,也不把共同的未來交給少數掌權者。自由,需要我們一起參與;不義,需要有人勇敢拒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