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31日 星期日

1975年5月31日,教育部公告「羅馬拼音聖經有違政府規定」

 ⭕️威權政府懼怕人民閱讀自己的語言

——1975531日,教育部公告「羅馬拼音聖經有違政府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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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975531日,台灣教育部公報第五期第1415頁刊登一則公告:「羅馬拼音聖經有違政府規定」。短短一句行政文字,背後卻反映出威權統治時代對語言、人權、信仰與自由的深層壓迫。


今天回頭看這段歷史,我們會發現:一個失去民主自由的社會,連人民用什麼語言閱讀聖經,都可能被國家控制。


19751月,台灣警備總部突然沒收由台灣聖經公會印製的2200本台語羅馬拼音聖經。這些聖經使用白話字(Pe̍h-ōe-jī)系統,也就是十九世紀以來台灣基督教會長期使用的台語書寫文字。這套文字系統最早由宣教師發展,後來成為台灣人民接受教育、閱讀、書寫、醫療與信仰的重要工具。


然而,在中國國民黨威權統治之下,「語言」不只是文化問題,更被當作政治問題。


對威權政府而言,人民若能自由使用自己的母語、建立自己的文化記憶,就可能形成自主認同。因此,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在當時都遭到不同程度壓制。學校推行「講方言罰錢」,媒體限制母語使用,公共空間強調「只能說國語」。而白話字,因為具有完整書寫系統與長期民間流通歷史,更被視為一種「難以控制的知識力量」。


特別諷刺的是,當時遭查禁的並不是政治宣傳品,而是《聖經》。


這意味著:威權體制甚至懼怕人民用自己的語言閱讀上主的話語。


長老教會歷史上,白話字聖經不只是神聖經典,更是一種普及教育與人民啟蒙的文本。從馬雅各醫師、巴克禮牧師到甘為霖牧師等宣教師,許多人推動白話字教育,使大量平民、婦女與弱勢者第一次有能力閱讀文字。對當時的台灣社會而言,白話字是知識民主化的重要媒介。


因此,1975年的查禁事件,本質上並不只是「文字規範問題」,而是國家權力試圖壟斷人民思想與文化記憶的行動。


當時消息傳到國際後,引發聯合聖經公會(United Bible Societies)關切。聯合聖經公會總幹事甚至專程來台了解情況。國際社會對台灣政府的作法提出強烈質疑,因為這不只是宗教自由問題,更是基本人權問題。國民黨政府駐美代表返國後坦言:「事情大條了。」可見即使在冷戰年代,這種公然干涉語言與信仰自由的作法,仍令國際社會震驚。


值得注意的是,教育部當年的公告並未直接禁止《聖經》,而是以「羅馬拼音違反政府規定」為理由加以限制。這正是威權體制常見的統治方式:不直接承認政治壓迫,而是透過行政命令、技術規範與法律程序包裝控制。


許多威權國家都如此。真正被壓制的,往往不是文字本身,而是人民自由思考、自由表達與自由認同自己的能力。


今天的台灣,能夠自由出版母語聖經、自由講台語、客語與原住民族語,並非理所當然,而是許多人長期努力爭取而來的民主成果。


因此,記念1975531日,不只是回顧一段荒謬歷史,更是提醒我們:自由從來不是憑空掉下來的。


當國家權力失去制衡時,它甚至可能連人民用什麼語言祈禱、閱讀、歌唱,都想介入管理。


而真正健康的民主社會,不會害怕人民的語言。真正有自信的國家,也不會恐懼人民閱讀自己的聖經。


因為語言,不只是工具。


語言承載記憶、文化、尊嚴與靈魂。


當人民能夠用自己的語言閱讀上主的話語,那不只是宗教自由,更是人的尊嚴被承認。



原件:政府公報資訊網:教育部公報,第五期,民國640531日,頁14-15

https://gaz.ncl.edu.tw/detail.jsp?p=0,1.057747556E9




2026年5月30日 星期六

1970年5月30日,泰源事件五義士殉難紀念日

 ⭕️1970530日,泰源事件五義士殉難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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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970年代的台灣,正處於內外交迫的歷史轉折點。


國際上,中華民國政權面臨退出聯合國、中美關係變化與外交孤立的巨大危機;社會上,保釣運動與民主改革思潮逐漸興起,知識界開始深刻反省台灣的命運與未來,長老教會也陸續發表三大宣言。在威權統治之下,人民沒有真正的言論自由,報禁、黨禁、思想審查與情治監控籠罩整個社會。


就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中,一群被囚禁於臺東「國防部泰源感訓監獄」的年輕政治犯,決定以生命反抗專制體制。


1970年初,台灣大學政治系教授彭明敏教授成功突破特務監控離開台灣,輾轉抵達美國。此事震動國民黨情治系統,國安局甚至稱之為「情治單位最大恥辱、最大失敗、最大教訓」。


而在台灣內部,另一場更激烈的反抗正在醞釀。


江炳興、鄭金河、陳良、詹天增、謝東榮,以及鄭正成等六位政治犯,計畫於泰源監獄發動武裝革命。他們希望奪取武器、突破監禁,進一步推動「台灣獨立革命」。而鄭正成則因其他五人供稱其為遭到綁架,最終被判處有期徒刑156個月。


這群青年並非暴徒,而是一群在高壓政治下,被迫走向絕境的人。


其中,江炳興出生於1939年台中大里,畢業於台中一中,後考入陸軍官校。他曾說,自己投考軍校,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推翻專制獨裁政權。他因台獨案件被捕,判刑十年。到了1970年,距離出獄只剩兩年,卻仍選擇為理想冒死一搏。


江炳興在其所擬、署名為「台灣獨立革命軍軍部」的〈台灣獨立宣言〉中寫道:「……為什麼台灣人只能有一種聲音?為什麼台灣人只能選一種命運?為什麼台灣人只能乖乖聽話,不能起身反抗專制獨裁的政權?……深信壓迫與奴隸存在時,為自由奮鬥是應該的。迫害與恐懼跟著時,爭取幸福是一種權利。在今天,為此努力實只是克盡天職與恢復人類的尊嚴而已。」


這些文字,即使放到今天閱讀,依然震撼人心。因為他們爭取的,不只是政治口號,而是「作為人」最基本的尊嚴。


泰源事件最終失敗。1970530日,五位青年被槍決。臨刑前,他們高喊:「台灣獨立萬歲!」那是死亡前最後的自由之聲。


江炳興在寫給父母的訣別信中說:

「兒因此信基督、進軍校,又走入致死的道路,死,使兒心甚悲淒,但甚坦然……兒祈求主,就是耶和華上帝,祝福爸爸、媽媽,僅此數語作為留念,祝平安,兒炳興敬上。」


然而,在那個年代,連遺書都無法自由送達。他的父母直到過世前,都未曾看見兒子的最後文字。直到台灣民主化之後,這封信才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


這不只是個人的悲劇,而是一整個威權體制對人性的摧殘。


今日回望泰源事件,我們或許不一定完全認同他們當年的所有策略與方法,但我們不能否認:這群青年是在一個沒有民主制度、沒有正常政治參與空間的年代,被逼到只能以生命對抗國家暴力的人。


真正值得記念的,不只是他們的犧牲,更是他們對自由、人權與台灣主體性的追求。


2021年,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重新檢視案件後,認定泰源事件審判違反憲法權力分立與審判獨立原則,屬於司法不法案件,正式撤銷五人的叛亂罪名。這項平反,不只是法律程序上的修正,更是一個社會重新面對歷史的開始。


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不是沒有傷痕,而是願意誠實面對傷痕。記念泰源五義士,是提醒我們:自由從來不是憑空得來的。民主,也不是歷史自然演化的結果。它往往是許多人在黑暗年代裡,以青春、自由,甚至生命,一步一步換來的。


當我們今天能自由選舉、自由發言、自由出版、自由討論國家未來時,也許應當記得:曾經有一群年輕人,在槍口之前,仍然選擇高喊理想。歷史不一定要求每個人都成為烈士,但歷史會要求每個世代:是否願意守護前人用生命爭來的自由。


願我們記得他們,也願台灣,永遠不再回到那個讓青年只能以死亡對抗黑暗的年代。




2026年5月29日 星期五

在牢獄與火焰之後,仍然起舞——5月29日蔡瑞月紀念日

 ⭕️在牢獄與火焰之後,仍然起舞——529日蔡瑞月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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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529日,是台灣現代舞先驅蔡瑞月的紀念日。


蔡瑞月不只是舞者,更是一位用身體記錄時代創傷的人。她的一生,跨越日本殖民、戰後混亂、白色恐怖與台灣民主化的歷程。她的舞蹈,不只是藝術,更是一種自由靈魂對威權的回應。


蔡瑞月1921年出生於台南,成長於基督教家庭。她自幼熱愛舞蹈,就讀台南第二高等女學校期間,因身形瘦小,甚至加入弓道部鍛鍊體能。那個年代的台灣女性,能夠遠赴海外學習藝術並不容易,但她憑著對舞蹈的熱情,前往日本學習現代舞,進入石井漠與石井綠所帶領的新舞蹈運動體系。當時的「舞蹈詩」強調身體情感、生命經驗與時代感受,深深影響了她日後的創作方向。


在日本求學期間,蔡瑞月跟隨舞團巡演日本與東南亞,累積近千場演出經驗。二戰結束後,她搭乘大久丸號返台,在船上創作《印度之歌》與《咱愛咱台灣》。這不只是舞作,更像是一位台灣女性藝術家,在戰爭廢墟之後,重新向土地發出的深情呼喚。


她回到台灣後,在台南太平境教會舉行個人舞蹈發表,並在台南與台北開設舞蹈教室,培育學生,也逐漸為台灣打開現代舞視野。1947年,她與詩人雷石榆結婚,原本期待建立一個充滿詩、音樂與藝術的家庭。然而,歷史很快轉向黑暗。


白色恐怖來臨後,雷石榆遭警總逮捕,後被驅逐出境。隨後,蔡瑞月也遭牽連,被關押於新生訓導處,之後移送綠島。在那個年代,只要與「思想」有關,就可能成為國家暴力的對象。威權政權害怕的不只是政治組織,更是自由的靈魂與會思考的人。


然而,即使在牢獄之中,蔡瑞月仍持續創作。她教獄友跳舞,編創《嫦娥奔月》、《母親的呼喚》、《水舍懷古》,也以雷石榆的詩〈假如我是一隻海燕〉改編現代舞。她沒有讓監獄奪走自己的內在自由。這是蔡瑞月最動人的地方。


有些人離開牢房後,靈魂仍留在牢裡;但蔡瑞月即使被囚禁,靈魂仍然飛翔。


1953年出獄後,她重新在台北中山北路成立舞蹈研究社。這棟原本的日式宿舍,後來成為著名的「玫瑰古蹟」。這裡不只是舞蹈教室,更像是一個文化沙龍。許多年輕人在戒嚴時代裡,第一次透過舞蹈認識自己的身體,也第一次感受到自由。許多國際舞蹈家,包括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等人,也曾注意到這個空間。


但即使出獄,蔡瑞月仍長年被監控。舞蹈社外經常有人監視,她的一舉一動都受到注意。她曾形容,自己雖然離開監獄,卻彷彿仍活在牢中。然而,她沒有停止創作。


她後來創作《傀儡上陣》,被視為台灣第一支人權舞作。她將威權體制下被操控、被扭曲、失去自由的人性狀態,用身體語言呈現出來。藝術在她手中,不只是美感,而是歷史記憶與人的尊嚴。


1980年代,她的舞作《晚霞》又遭國民黨文工系統干預,被迫改名。長年的政治壓力與創作挫折,使她最終移居澳洲。即使如此,她仍持續思念台灣,也持續思考如何重建台灣現代舞的記憶。


1990年代,蔡瑞月舞蹈研究社又面臨拆除危機。原本政府計畫拆除該地,甚至只打算作為捷運局噴水池用地。許多舞蹈界與文化界人士發起搶救,林懷民甚至痛心表示,那象徵「台灣重要舞蹈時代的結束」。最終,這棟建築得以保留。


然而,更沉重的打擊還在後面。


1999年,就在被指定為市定古蹟後不久,舞蹈社遭人縱火焚毀。大量珍貴文獻、手稿、影像與歷史資料在火焰中消失。那場火,不只是燒掉一棟木造建築,更像燒掉台灣部分文化記憶。


但蔡瑞月沒有放棄。


她憑著記憶,一點一滴修復舞作。2000年,她重新公開展演11支經典舞碼。後來重建完成的舞蹈社,被命名為「玫瑰古蹟」,取自她重要作品《牢獄與玫瑰》之名。玫瑰象徵愛與生命,牢獄象徵壓迫與苦難;兩者交織,正是蔡瑞月一生的縮影。


2005529日,蔡瑞月辭世。72日,她的告別禮拜於台北濟南長老教會舉行,由同樣曾搭乘大久丸號返台的高俊明牧師主禮。這一幕,彷彿也象徵著台灣歷史中,那些歷經戰爭、威權與苦難的人們,在信仰與盼望中彼此扶持。


今天紀念蔡瑞月,不只是紀念一位舞蹈家。


我們紀念的,是一位在監視中仍不停止創作的人;是在火焰中仍努力保存記憶的人;是在威權壓迫下,仍相信人的身體可以自由伸展的人。


一個真正成熟的社會,不應紀念威權統治者,而應該紀念精神文化的工作者。光榮的城市,不僅要保存文化建築,更需要保存那些曾經為自由起舞的靈魂。


蔡瑞月用她的一生告訴台灣:即使歷史曾經黑暗,人仍然可以起舞。





2026年5月28日 星期四

1963年5月28日,台獨烈士陳智雄殉難

 ⭕️1963528日,台獨烈士陳智雄殉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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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963528日清晨,台灣安坑刑場,一位47歲的台灣人被押赴槍決。他的名字是陳智雄(Tân Tì-hiông, 1916.02.18-1963.05.28)


在威權統治年代,他因主張「台灣人有權決定自己的前途」,被以「意圖顛覆政府」之名判處死刑,成為因公開主張台灣獨立而遭國民黨政權處決的「台獨烈士」。在此之前已經有幾位也因主張台灣獨立而被處死,1948年第一個有明確的台獨組織是林錦文成立的台灣獨立黨。


陳智雄並不是一位暴力革命者。他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也是一位具國際視野的知識分子。他出生於日本時代的阿緱廳(今屏東地區),畢業於東京外國語大學荷蘭語系,曾任日本外務省人員。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被派往印尼,親眼見證殖民壓迫與民族獨立運動的興起。


戰後,當印尼人民對抗荷蘭殖民統治時,陳智雄以商人身分掩護,暗中協助蘇卡諾(Soekarno)領導的印尼獨立運動。他因此遭荷蘭殖民政府逮捕囚禁。1949年印尼獨立後,蘇卡諾總統感念其貢獻,授予他「印尼榮譽國民」身分,並聘為高級顧問。


然而,陳智雄心中始終掛念自己的故鄉台灣。


當亞洲與非洲許多殖民地紛紛走向民族自決與獨立建國時,台灣卻在戰後陷入另一種威權統治。陳智雄因此投入海外台灣獨立運動,加入同為基督徒的廖文毅所籌組的「台灣共和國臨時政府」,並努力讓台灣議題進入國際社會視野。


1959年,他在日本遭國民黨特務綁架押返台灣。即使他並非中華民國國籍,仍遭軍法審判。審訊時,軍法官喝令他講「國語」,陳智雄則用台語堅定回應:「台灣話就是我的國語。」


這不只是一句語言反抗,更是一種身份認同與尊嚴的宣告。


1963315日,警總以「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罪名判處死刑。59日,蔣介石批示「照准」。528日清晨,陳智雄遭押赴安坑刑場槍決。


根據後來流傳的見證,臨刑前,他遭受殘酷虐待,甚至被砍斷腳掌、封住口舌,只為防止他高喊理念。然而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他仍奮力呼喊:「台灣人萬歲!台灣獨立萬歲!」


那不是仇恨的呼喊,而是一位相信自由與尊嚴的人,在死亡面前最後的信念。


今天回顧陳智雄,不只是為了追悼一位殉難者,更是提醒我們:民主從來不是憑空而來,而是許多人在黑暗年代裡,以生命代價爭取而來的成果。


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不應害怕歷史,而應誠實面對歷史。唯有記得受苦者,社會才不會再次崇拜威權;唯有看見曾經被壓迫的人,人民才更懂得珍惜自由、人權與尊嚴。


聖經說:「你們必曉得真理,真理必叫你們得自由。」(約翰福音8:32


記念陳智雄,是為了讓台灣更加明白:自由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而是無數人以勇氣、信念與生命守護而來的價值。


願台灣不再有政治受難者。

願人民不再因思想而被恐懼統治。

願這塊土地,真正成為自由、公義與尊嚴的家園。



備註:新店溪流域 刑場

新店溪流域在日本時代是有美麗風景與豐富人文的所在,但是中華民國來到台灣了後,新店溪變成剝奪生命的死亡流域,從北開始有馬場町刑場、螢橋刑場、水源地刑場、川端橋刑場、碧潭刑場、安坑刑場,新店軍人監獄裡面的龍泉刑場,在台北縣市就有7個刑場,還有全台灣無數密裁的場所,這些場所的存在,完全展現中華民國外來政權的無能跟糟蹋生命的殘暴,其中安坑刑場是使用最久的刑場,這個所在跟新店軍人監獄先後完工,安坑刑場最早的紀錄是在1954年初開始使用,其中有很多偉大的台灣烈士在安坑刑場走到人生的最後一步,為台灣奉獻寶貴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