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

8月25日,臺灣足球紀念日:從城門踢到甲子園

 ⭕️825日,臺灣足球紀念日:從城門踢到甲子園

網頁閱讀: https://edward-band-x8licgt.gamma.site/

黃春生牧師


臺灣人熟悉嘉農棒球隊打進甲子園的故事,卻很少人知道:臺灣的足球,也曾經踢進甲子園。


1940年,臺南長榮中學足球隊勇奪全島中等學校蹴球大會冠軍,取得臺灣代表權,前往日本參加第22回全國中等學校蹴球選手權大會。825日前後的這段甲子園征途,後來成為臺灣足球史上一段值得紀念的日子,因此有人倡議將825日稱為「臺灣足球紀念日」


這支足球隊背後,有一位不能遺忘的人——英國長老教會宣教師萬榮華牧師(Rev. Edward Band)。


▋一顆足球,開啟臺灣足球百年故事


萬榮華1886年出生於英國,曾就讀劍橋大學皇后學院,研習數學,後來接受神學教育,成為長老教會宣教師。1912年抵達臺灣,1914年起擔任臺南長老教中學校、也就是今日長榮中學的校長。根據長老教會與校史資料,他在劍橋求學期間曾擔任足球隊長,抵臺後把自己熟悉的英式足球帶入校園。


因此,萬榮華常被稱為「臺灣足球之父」。


早期長榮學生沒有今日完善的足球場與訓練設備,但足球很快成為校園生活的一部分。臺南大東門一帶甚至流傳著學生「以城門當球門」練習足球的記憶。


校友洪南海後來回憶,他小時候便看過長中學生把東門城當球門踢球;另一位1940年遠征日本的球員郭榮彬則回憶,學生幾乎只要一有空就踢球:早晨、朝會前、下課後、晚飯前後,到處都是足球。


一顆足球,就這樣在臺南城外滾動起來。誰也沒想到,幾十年後,它真的一路滾到了日本。


▋從臺南踢出台灣代表權


1930年代,長榮中學已成為臺灣足球重鎮。


1940年,全島中等學校蹴球大會中,長榮一路過關斬將:先以60擊敗臺北高校尋常科,再以21擊敗臺北第一師範,最後在決賽以81大勝臺北一中,取得全島冠軍及代表臺灣參加日本全國大會的資格。


這不只是一座冠軍。


在日本殖民統治的年代,一群從臺南出發的臺灣學生,第一次穿著代表臺灣的球衣,走進全國性足球舞臺。


當時學校還特別在水藍色球衣上繡上象徵臺灣的「台字紋」。他們不是單純代表一所學校,而是以臺灣代表隊的身分遠征日本。


▋城門當球門,一路踢進甲子園


816日,球員由臺南搭火車北上,從基隆乘船前往日本。經過數日航程後抵達大阪,準備參加第22回全國中等學校蹴球選手權大會。


這項比賽當時固定在南甲子園運動場舉行,因此也被稱為足球界的「甲子園」。


長榮第一輪就碰上日本足球勁旅滋賀師範。這是一場極不對等的比賽。


師範學校採取較長的學制,球員普遍比長榮中學學生年長約兩歲,在身材與體能上具有明顯優勢;長中球員又歷經長途海路,還必須適應不同材質的足球以及草地球場。


然而,長榮沒有退縮。全場奮戰之後,最後僅以12惜敗。


比分輸了。但臺灣足球沒有輸。


因為從那一天開始,歷史已經記下:一群曾經把臺南城門當成球門的臺灣少年,真的把足球一路踢進了甲子園。


「校長兼摃鐘」的萬能校長


萬榮華留下的,不只是足球。


今日臺灣人常說一句俗語:校長兼摃鐘」(hāu-tiúⁿ kiam kòng-cheng,意指一個人身兼數職。長老教會教育資料記載,有一種流傳已久的說法認為,這句話便與萬榮華有關。


當時學校經費有限,萬榮華雖然是校長,卻同時教課、處理校務,也親自協助許多大小事。


學生上下課以敲鐘為準,全校又只有他身上帶著懷錶,於是他一邊教書、一邊注意時間,時間到了還得自己跑去摃鐘。真正的「校長兼摃鐘」。


但他的「兼差」還不只如此。他是牧師,也是教育家;讀數學、教書、辦學、募款、蓋校舍,也推廣足球、體操、游泳等運動。長榮學生因此暱稱他「萬能」,恰巧又與「萬榮」的臺語讀音相近。


萬榮華任內,學校從數十名學生逐步發展為數百人的中學,並在1939年正式立案成為私立長榮中學校。


▋宣教,不只是蓋教堂


回看萬榮華的故事,也讓我們重新思考基督教宣教究竟是什麼。


宣教若只是要求一個人改變宗教身分,那樣的理解其實太狹窄。


近代長老教會在臺灣的宣教,往往同時帶來醫療、教育、現代知識、音樂、印刷、體育與公共服務。宣教師建立的,不只是禮拜堂,也是一個讓人可以學習、思考、鍛鍊身體、發展人格的公共空間。


萬榮華沒有只把一本聖經帶到臺灣,他也帶來數學、教育與足球。


而一百多年後回頭看,那顆足球所代表的,其實也是一種教育理念:人的身體、思想、品格與靈性,都值得被培育。這正是基督教「全人教育」最具體的樣貌。


找回臺灣自己的足球記憶


今日談臺灣足球,我們很容易把眼光放在歐洲五大聯賽、世界盃、日本J聯盟或韓國K聯賽,卻忘記臺灣其實也有超過百年的足球歷史。


而這段歷史的其中一個源頭,就在臺南。


在長老教會的學校裡,在一位英國宣教師手中的足球裡,也在一群曾把城門當球門的少年腳下。


1940年的長榮中學沒有拿到日本全國冠軍,但他們留下了比一場勝負更長久的東西:臺灣人自己的足球記憶。


紀念歷史,不只是懷舊,更是為未來尋找根。


期待有一天,臺灣足球不只是「曾經踢進甲子園」的故事,而能從校園、社區與基層重新扎根,建立真正屬於臺灣的足球文化。


自己的歷史,自己記得。自己的足球,自己踢下去。825日,臺灣足球紀念日。


紀念長榮中學足球隊,也紀念「臺灣足球之父」萬榮華牧師——以及那一群從臺南城門一路踢向世界的少年。



2026年8月24日 星期一

「潑油祈禱」事件的省思

 ⭕️「潑油祈禱」事件的省思

黃春生牧師 2026.8.24


近日日本奈良藥師寺國寶「佛足石」遭人潑灑油狀液體的事件,引起台灣社會議論。依目前媒體報導,日本警方逮捕一名39歲台灣籍女子;媒體轉述當事人的說法,稱她會向「令自己感動的東西」潑油祈禱,因此也向佛足石潑油。


在媒體的報導中,肇事者的姓名、年齡等資訊,直指某藝人,但本文的重點不是要探究「究竟是誰」的問題。此事件更值得基督徒嚴肅反省:我們所相信的信仰,究竟使人更加敬畏上帝、尊重他人,還是讓人以「上帝的名義」合理化自己的宗教衝動?


▋基督信仰首先需要「除魅」


宗教最大的危險之一,就是把人的想像神聖化。


當一個人相信某種動作具有特殊的屬靈能力,只因牧者說過、教會流行過、某位「先知」宣告過,甚至因自己心裡「感動」,便認為那必然來自上帝,信仰就可能從敬畏上帝逐漸滑向宗教魔法。


聖經本身其實不斷進行這種「除魅」。


先知傳統一再批判把宗教儀式當成操控上帝的方法。彌迦書6:6–8甚至刻意把宗教祭儀推到極端:千千公羊、萬萬油河,甚至獻上長子,難道就能討上帝喜悅嗎?


答案不是更多、更強烈、更神祕的宗教行為,而是:「上主已經指示你甚麼是善。他要求的是:伸張正義,實行不變的愛,謙卑地跟我們的上帝同行。」(參彌6:8


真正的屬靈,不是把世界變得神祕兮兮,而是使人更加公義、慈悲、謙卑。


▋「抹油」不是具有魔力的基督教法術


聖經確實存在「抹油」(χρίωἀλείφω)的傳統。


舊約中,君王、祭司的受膏具有象徵性的設立意義;新約雅各書5:14也提到,教會長老可以為病人祈禱並奉主的名為他抹油。


但是,這與「對某個物件潑油,就能潔淨那個地方、驅除邪靈、宣告屬靈主權」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油不是聖靈,油沒有魔法能力。更不能因為某人宣稱自己受到「感動」,就把個人的宗教行為變成上帝的命令。


如果基督徒把油、水、鹽、旗幟、按手、方言、特定動作或所謂「先知性行動」本身視為具有超自然效力,基督信仰就可能重新退回它原本要批判的宗教魔法世界。


宗教改革所強調的 sola Scriptura,其重要意義之一正在這裡:教會必須讓一切宗教權威、屬靈經驗與宗教實踐接受聖經與福音的檢驗,而不是用「上帝告訴我」終止所有討論。


▋「我有感動」從來不等於「上帝命令我」


這恐怕是華人教會最需要重新學習的一課。


「我祈禱後很有感動。」「聖靈告訴我。」「上帝要我這樣做。」這些話聽起來非常屬靈,但在神學上都不能自動取得權威。


保羅自己就要求教會對屬靈經驗保持辨識能力:「不要藐視先知的信息;要察驗每一件事,持守那美善的。」(參帖前5:20–21


關鍵字是 δοκιμάζετε(察驗、檢驗)。也就是說,真正成熟的基督信仰不是「有感動就去做」,而是連自己的感動都必須接受檢驗。


它是否符合基督的福音?是否符合愛鄰舍的誡命?是否侵犯別人的尊嚴與權利?是否傷害公共財產?是否違反所在地的法律?是否尊重其他宗教與文化?


如果一個所謂的「屬靈感動」使我們侵犯別人、破壞文化資產,那麼需要被潔淨的恐怕不是外面的「偶像」,而是我們自己的宗教傲慢。


▋十誡禁止偶像,不等於基督徒有權破壞別人的宗教文化


這也是必須說清楚的聖經倫理。


「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出20:4)首先是上帝對以色列這個盟約群體的命令,要求以色列不可製造偶像來敬拜。


它不是授權以色列人四處摧毀其他民族的文化遺產,更不是授權今天的基督徒進入佛寺、神社或其他宗教場所破壞其物件。


在多元民主社會裡,基督徒可以堅定宣認「唯獨上帝是主」,同時尊重不相信基督教者的宗教自由。這兩件事情完全可以並存。


甚至可以說:我不敬拜你的神明,卻願意保護你敬拜的自由;因為我希望當我敬拜上帝時,你也保護我的自由。


這不是信仰妥協,而是成熟的公共神學。


宗教自由若只保障「我的宗教」,就不是宗教自由,而只是宗教特權。


▋耶穌早已警告:「瞎子領瞎子」


耶穌對宗教領袖最嚴厲的批判之一,就是:「他們是瞎眼的嚮導;瞎子若領瞎子,兩個人都要掉在坑裡。」(太15:14


值得注意的是,耶穌批判的不是沒有宗教的人,而是非常宗教化的人。


一個教會最大的危險,有時不是信徒不夠熱心,而是熱心卻沒有知識;激情很多,辨識很少;「感動」很多,卻錯讀聖經。


更危險的是,當領袖把個人的神學想像包裝成「上帝的旨意」,信徒又失去批判與辨識能力,就形成「瞎子領瞎子」的宗教結構。


因此,牧者的責任不是培養一群凡事相信牧師的人,而是培養一群即使牧師講錯了,也有能力根據聖經、神學、理性與良知辨識的人。


成熟的牧者不應害怕信徒思考;只有沒有安全感的宗教權威才害怕問題。


▋基督教不是反智的宗教


「你要盡心、盡性、盡意愛主你的上帝。」(太22:37


其中「盡意」所對應的 διάνοια,涉及人的理解、思想與心智。


因此,

思考不是信仰的敵人。

神學不是聖靈的敵人。

聖經研究不是信心的敵人。

科學不是上帝的敵人。

歷史研究也不是敬虔的敵人。


恰恰相反,拒絕思考的信仰,最容易被權威操弄;拒絕查證的教會,最容易把謠言當成見證;拒絕神學訓練的宗教熱情,也最容易把自己的欲望誤認成聖靈的聲音。


加爾文的改革宗傳統尤其值得提醒我們:人的罪不只是表現在肉體慾望,也表現在人的心智會不斷製造偶像。加爾文在《基督教要義》中著名地把人的心描述為不斷製造偶像的工場(perpetua idolorum fabrica)。


因此,需要被除偶像的,首先不是別人的佛像、神像,而是基督徒自己的心。


▋真正需要被「膏抹」的,是受傷的人


如果基督徒真的珍惜聖經中的「油」,不妨回到好撒馬利亞人的故事。


那位撒馬利亞人看見遭強盜打傷、倒在路旁的人,「上前用油和酒倒在他的傷處,包裹好了」(路10:34)。


這是一幅極美的反差。油不是拿來潑別人的宗教文化資產;油是拿來照顧受傷的人。


基督徒真正應該尋找的,不是「哪一座偶像需要我去潔淨」,而是:這個社會哪一個傷口,需要我們帶著油走過去?威權時代的傷口,我可以帶著轉型正義的油去照顧受難者及其後代嗎?


貧窮者、移工、受暴者、無家者、身心障礙者、遭受歧視的人、戰爭中的難民、被權力壓迫的人——這些人才是基督徒與教會應該走近的地方。


若我們拿著油四處尋找「屬靈敵人」,卻從受傷的人旁邊走過,我們恐怕更像故事裡那兩位敬虔的祭司與利未人,而不是耶穌所稱許的撒馬利亞人。


▋信仰越成熟,越需要持續除魅


這起新聞真正值得教會反省的,不應只是「某個基督徒做了什麼」,更不能在事實尚未完全釐清之前進行網路獵巫。


我們應該問的是:我們究竟正在培養什麼樣的基督徒?


是凡事追逐神蹟、預言、異象與「感動」的人?還是能夠閱讀聖經、辨識權力、尊重他人、承擔公共責任的人?


基督信仰需要持續除魅。除去對宗教領袖的迷信,除去對神蹟奇事的迷戀,除去把個人感動絕對化的誘惑,除去把宗教熱情凌駕於倫理與法律之上的傲慢。


最後留下來的,不應是一套更華麗的宗教魔法,而是耶穌基督所啟示的道:愛上帝,也愛鄰舍;追求真理,也尊重他人;堅持信仰,也保持謙卑;不是忙著潔淨別人的世界,而是不斷讓福音潔淨自己。


因為耶穌早已提醒我們:瞎子領瞎子,兩個人都會掉進坑裡。


而教會存在的使命,不是製造更多「屬靈的瞎子」,而是在基督的光中,使人學會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