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6日 星期二

臺灣首學不是台南孔廟,而是1636年的新港社學校

 ⭕️臺灣首學不是台南孔廟,而是1636年的新港社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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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許多人提到「臺灣首學」,往往首先想到1665年創建的臺南孔廟。然而,若從臺灣教育史與文字教育的角度來看,臺灣最早的學校,其實更早出現在荷蘭時代。


1636526日,荷蘭改革宗教會牧師 Anthonius Hambroek(范無如區牧師)於新港社(今臺南新化一帶)為西拉雅族孩童設立「新港社學校」,首屆約有七十位學生就學。這不只是臺灣早期教育的重要里程碑,更是臺灣原住民族文字化與近代教育發展的重要起點。


這所學校的教學內容,是以語言與讀寫能力為核心。上午使用西拉雅語授課,下午則學習荷蘭語。荷蘭宣教師將羅馬字系統引入西拉雅族社會,協助建立書寫文化。到了1643年,已有部分學生具備書寫能力。


新港社學校最大的歷史意義,在於它推動了西拉雅語的文字化工程。荷蘭宣教師不只是傳教者,也成為語言教育與文化保存的重要推動者。西拉雅族人後來開始使用羅馬字記錄土地契約、借貸文件、婚約與買賣文書。這些文獻後來被稱為「新港文書」。


新港文書從約1683年至1813年間持續使用,長達一百五十年,而且具有正式法律效力。這是臺灣歷史上極為珍貴的文獻資產,也證明原住民族社會曾建立成熟的書寫文化與法律制度。這些文書不只是語言史材料,更是臺灣多元文明的重要見證。


此外,荷蘭宣教師也翻譯並留下西拉雅語《馬太福音》等文獻,成為今日西拉雅語復育的重要基礎。四百年前的教育工作,至今仍深刻影響臺灣文化保存與族群認同。


1659年,荷蘭改革宗教會更於蕭壠社(今臺南佳里)設立「蕭壠神學院」(Seminarium te Soelang),成為臺灣歷史上最早的高等教育機構,而首任院長同樣是范無如區牧師。這顯示當時臺灣南部已逐漸形成系統性的教育網絡。


荷蘭時代對臺灣文化的影響,也深深留存在語言之中。當時羅馬字被稱為「番仔字」,荷蘭人則被稱為「紅毛番」。不少今日常見的臺語詞彙,仍保留荷蘭語痕跡,例如:

公司(kong-si

茶(Tê / Thee

豆芽(Taugé

潤餅(Loempia

米粉(Mihoen


甚至「番仔火」(火柴)、「紅毛塗」(水泥)等詞,也與荷蘭時代的技術與物質文化交流有關。此外,荷蘭人也引進部分外來作物與生活文化。例如蓮霧是透過東印度群島傳入臺灣,而「荷蘭豆」之名,也反映早期臺灣與世界貿易體系的接觸。


因此,若說臺南孔廟代表的是漢人儒學教育體系的起點,那麼新港社學校則象徵臺灣更早期、更多元的教育源流。它提醒我們:臺灣從來不是單一文化形成的社會,而是原住民族文化、荷蘭改革宗教育、漢人文化、日本近代教育等多重歷史交織而成的土地。


真正認識臺灣歷史,不只是記得某一種傳統,而是願意看見那些曾被忽略的聲音。當我們重新理解新港社學校的歷史時,也是在重新理解臺灣自身:這塊土地的形成,始終來自不同族群、語言與文化彼此相遇、交流與共存的過程。




2026年5月25日 星期一

當知識不再是「壟斷」,老師的價值在哪裡?

 ⭕️當知識不再是「壟斷」,老師的價值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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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當知識不再被少數人壟斷,教育其實不是「失去價值」,而是回到更深的本質。


過去的教育模式,建立在一個前提上:「老師知道,學生不知道。」因此,教育的重點變成「知識傳遞」。


但在AI時代,知識取得的成本急遽下降。學生隨時可以透過生成式AI、開放課程、公民講座、數位資料庫取得大量資訊。若教育仍停留在「老師負責講解標準答案」,那麼老師確實容易被取代。


然而,真正重要的問題是:當資訊無限時,人如何判斷?當答案太多時,人如何選擇?當技術愈強時,人如何仍然成為「人」?這正是未來教育真正的核心。


▋老師的角色:從「知識擁有者」轉向「意義引導者」

未來最重要的老師,不是最會背資料的人,而是:

能幫助學生思辨的人

能引導學生提問的人

能陪伴學生辨識真假的人

能建立價值判斷的人

能培養公共責任與同理心的人

換句話說,AI可以提供資訊,但老師幫助學生形成「人格」,這一點非常重要。


因為AI能快速整理歷史事件,但無法真正替人承擔歷史責任;AI能生成漂亮文字,但無法替人活出誠實與勇氣;AI能模仿情感語言,但真正的憐憫與陪伴,仍然需要人。


教育的深層目的,從來不只是「會考試」,而是:成為成熟的人,成為能與他人共存的人,成為願意承擔社會責任的人。這是任何演算法都難以完全取代的。


AI時代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記憶,而是提問

過去教育常強調:記住標準答案、熟悉固定解法、重複大量練習。但AI最擅長的,恰恰就是:搜尋、統整、計算、生成內容。因此,人類若仍只停留在「背誦型學習」,很容易被AI超越。


未來真正珍貴的能力是:

1. 提問能力(Questioning

好的問題,比快速答案更重要。


例如:誰被這個制度、機制排除?這份資料背後的立場是什麼?AI生成內容是否帶有偏見?什麼是真正符合公義與憐憫的選擇?


這種能力涉及:哲學、倫理、歷史感、公民素養、神學反思等等。而這些,需要長時間的人際對話與生命經驗。處境查經班就是以信仰文本為基礎,促進彼此的對話深度。


2. 批判思考(Critical Thinking

AI會「生成合理內容」,但合理不代表真實。AI給提問者的回答,過半是模擬提問者的提問詞,少有挑戰提問者或是除錯的答案。


未來最大的危機之一,可能不是「沒有資訊」,而是:假資訊過度真實化。因此教育要訓練學生:

查核來源

辨識操弄

理解語境

分析權力結構

看見誰在受益、誰被壓迫

這其實與民主社會的成熟密切相關。如果宗教師、教育者失去批判能力,社會就容易被極權式宣傳、演算法操控、情緒動員所吞噬。


3. 對話能力(Dialogue

AI時代反而更需要「真正的人際對話」。


因為:AI能快速回應,但未必真正理解人的痛苦;AI能模擬陪伴,但無法取代真實關係。因此未來教育的重要任務之一,是重新學習:傾聽、尊重差異、公共討論、非暴力溝通、跨世代理解。


猶太哲學家Martin Buber曾提出「我你(I–Thou)」關係:真正的人,不是在利用他人,而是在真誠相遇中成為完整的人。希伯來語「對話, חַבְרוּתָא」讀作“Havruta”(哈柏露塔),問答式的對話,是一種探求真理所開啟的對等、開放、包容與接納的交談。AI可以是工具,但不能成為人際關係的替代品。


▋如何善用AI,而不是被AI取代?

關鍵不在「禁止AI」,而在「如何使用AI」。


AI應該成為:

1. 學習的助手

例如:協助整理資料,幫助語言翻譯,提供不同觀點,模擬辯論,協助寫作架構。這能讓學生把更多時間投入:深度閱讀、思辨、對話、研討、創造。


2. 對話是起點,而不是終點

最危險的AI使用方式,是:「AI怎麼說,我就怎麼信。」

真正成熟的使用方式是:AI提供初步資訊,人再進行查證與討論,在群體對話中彼此修正,建立公共判斷,這很像神學研究中的「詮釋共同體」。沒有任何人可以壟斷真理,人需要在群體中彼此對話、彼此修正。


3. 培養跨領域整合能力

未來世界需要的,不只是「單一專業」。而是:能理解科技,也理解文史;能運用AI,也理解倫理;能分析數據,也關心受苦脆弱處境的人。


真正重要的人才,往往是:能在人性與科技之間建立橋樑的人。


▋教育最終的問題:我們要培養什麼樣的人?

這其實是一個神學與哲學問題。如果教育只是為了:提高競爭力、增加生產效率、成為更有效率的人力資源,那麼AI確實可能比人更有效率。


但若教育真正關心的是:公義、尊嚴、憐憫、自由、真理、群體責任、人生使命,那麼教育永遠不只是技術訓練。


教育的核心,始終是:如何讓人學會彼此相愛,並共同建立更好的世界。因此,未來最珍貴的老師,不一定是最會講課的人,而可能是:

最能傾聽的人

最能啟發思考的人

最能陪伴人成長的人

最能帶領學生關懷世界的人

最能與他人共同促進上帝國的價值


因為真正的教育,不只是傳遞知識,而是點燃生命,促進上帝的國度。而這件事,目前AI還做不到。





重讀1895年臺灣民主國:臺灣為何必須守護民主自由

⭕️重讀1895年臺灣民主國:臺灣為何必須守護民主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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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895525日,「臺灣民主國」成立,是臺灣歷史上一個極具象徵性的時刻。它既反映了晚清帝國的崩壞,也呈現出臺灣社會在帝國瓦解之際,開始浮現「臺灣命運應由臺灣自己決定」的歷史意識。只是,我們若要真正理解這段歷史,不能停留在大中國的民族神話,也不能把它簡化成「中國人保衛臺灣」的故事,而必須放回十九世紀東亞帝國秩序崩解的脈絡中重新思考。


1895417日,《馬關條約》簽訂,大清帝國在甲午戰爭敗給日本後,將臺灣與澎湖割讓給日本。這場割讓,對臺灣人民而言,是極其沉重的衝擊。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臺灣之所以陷入如此命運,根本原因並不只是日本帝國的擴張,更在於大清帝國長期以來對臺灣治理的貪腐與輕視。


清廷統治臺灣的年代,始終帶著濃厚的邊陲殖民心態。臺灣被視為「化外之地」,而不是需要長遠建設的主體。官員任期短暫,多數抱持「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掠奪心態,透過稅賦、軍糧、差役、規費等各種制度搜刮人民。地方治理缺乏制度透明與法治精神,司法往往成為權力與金錢運作的工具,人民難以透過正常制度獲得公平對待。


因此,臺灣在清代頻繁爆發民變。從朱一貴事件、林爽文事件,到戴潮春事件,都不只是單純的「亂民作亂」,更是長期壓迫與制度失能下的社會反抗。尤其同治年間清廷大規模清剿會黨,採取「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高壓政策,造成無數無辜人民受害。官兵藉機勒索、侵擾村庄,人民對國家失去信任。「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亂」這句俗諺,並不是臺灣漢人天性好亂,而是封建貪腐統治的失敗結果。


這樣的歷史,其實與今日中國共產黨體制中的貪腐與威權,有驚人的相似性。當權力缺乏監督,司法缺乏獨立,媒體缺乏自由,人民無法真正參與政治時,腐敗就會成為制度的一部分。從晚清到今日的中共極權,都反映出一個共同問題:人民不是國家的主人,而只是被威權統治剝削、割韭菜的對象。


1895年的「臺灣民主國」,正是在這種帝國崩壞的縫隙中誕生。


當時清廷實際有效統治的範圍,多集中於臺灣西部平原與沿海地帶,廣大的東部與山區仍是平埔族與原住民族的傳統領域。清廷甚至以「土牛界線」區隔漢人與原住民族世界,承認自身統治能力的有限性。換句話說,大清從來沒有真正完成對整座臺灣島的治理。


在日本即將接收臺灣前夕,部分本地清國官員與士紳發起「反割臺運動」。丘逢甲刺血上書,劉永福拒絕投降,最終擁立唐景崧成立「臺灣民主國」。1895525日,臺灣民主國正式宣告成立,號稱「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


然而,若深入檢視其政治本質,就會發現它距離真正現代民主共和國仍有相當距離。它並未建立人民主權的觀念,也沒有完整的憲政設計,其核心目的其實是希望維持清帝國殘餘秩序,阻止日本接收臺灣,而非真正建立一個以臺灣人民為主體的新國家。


唐景崧當時痛哭所說:「吾臺孤懸海外,去朝廷遠……惟人自為戰,家自為守耳。」更顯示他思考的核心,仍是「失去大清庇護後如何自保」,而非真正建立臺灣民族共同體。


更諷刺的是,臺灣民主國從成立到瓦解,僅僅11天。189563日,日本軍隊逼近臺北時,唐景崧便棄城逃亡,偷渡前往中國。原本高喊保臺的丘逢甲,也在兩天後逃往福建泉州。連雅堂在《臺灣通史》〈邱()逢甲列傳〉中,提到他捲款而去的事,這樣說:「文武多逃,逢甲亦夾款以去,或言近十萬云。」丘逢甲未有具體抗日行動,留下著名的詩句「宰相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的詩句。貪污又毫無具體行動的丘逢甲,獨享歷史美名,居然還有紀念他的「逢甲大學」、「逢甲號巡防艦」,真是莫名其妙。


後來在臺南繼續抵抗的劉永福,最終亦於1019日連夜喬裝成一名阿婆,趁機由安平港坐小舢舨,1020日登上英國籍郵輪「塞里斯號」(Thales)潛逃廈門。後來臺灣民間便開始流行這句「阿婆仔踉港(a-pô-á làng-káng)」,用來形容急急忙忙落跑的意思。


這段歷史之所以令人感慨,並不是因為他們「逃跑」本身,而是因為它揭露了晚清官僚體系缺乏真正公共責任感。當國家只是皇朝,官員只是仕途,人民自然只能成為被犧牲的對象。


然而,即使如此,「臺灣民主國」仍具有重要歷史意義。


因為從1895年開始,臺灣逐漸出現一種新的歷史意識:臺灣不是帝國邊疆,而是一個擁有自身命運的土地。此後無論是日治時期的臺灣文化協會、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乃至戰後追求民主自由的人權運動,背後都逐漸累積出一種共同信念——臺灣的未來,應由臺灣人民自己決定。也因此,今日臺灣人為何必須守護得來不易的民主自由。


今天回望1895年,我們真正應當學習的,要反省封建的愚忠,也不要沉迷大中國的民族主義,而是更深刻地理解:唯有建立一個民主、自由、法治、人權受到保障的現代公民國家,人民才不會再次成為權力鬥爭下的犧牲者。


「臺灣是臺灣人的臺灣」,這句話並不是排外口號,而是一種民主政治最基本的原則:國家的主權屬於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而不是屬於任何外來帝國、威權政黨或專制領袖。


歷史最大的教訓,往往不是誰曾經統治臺灣,而是當人民無法真正成為國家的主人時,臺灣就容易再次淪為他人交易與犧牲的對象。


1895年的臺灣民主國雖然短暫,但它留下的歷史提問,直到今日仍未結束:我們究竟要建立一個什麼樣的臺灣?


答案不應是新的帝國、不應是被殖民國,而應是一個真正屬於人民、尊重多元族群、守護民主自由與社會公義的現代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