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3日 星期四

1963年4月23日「林海音事件」: 一首詩,何以讓國民黨政權不安?

1963423日「林海音事件」: 一首詩,何以讓國民黨政權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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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963423日,在臺灣文學史與新聞史上,是個晦暗的日子。這一天,《聯合報》副刊刊出一首名為〈故事〉的詩作,署名風遲(本名王鳳池)。詩刊出後,竟被戒嚴體制認定為「影射領導人」,迅速引發政治風暴。時任《聯合副刊》主編的林海音為免牽連報社,選擇辭職;作者亦遭收押偵辦。這就是後來被稱為「林海音事件」或「船長事件」的白色恐怖迫害。

今日回望,令人震驚的,不只是文學遭受審查,而是連寓言、象徵、詩意與想像,都被權力視為威脅。當一首詩也可能成為罪證,代表恐懼早已滲入社會每一個角落。


一首詩,何以讓國民黨政權不安?

〈故事〉 

從前有一個愚昧的船長 

因為他的無知以致於迷航海上 

船只漂流到一個孤獨的小島 

歲月悠悠一去就是十年時光 

他在島上邂逅了一位美麗的富孀 

由於她的狐媚和謊言致使他迷惘 

她說要使他的船更新人更壯,然後啟航 

而年復一年所得到的只是免於飢餓的口糧 

她曾經表示要與他結成同命鴛鴦 

並給他大量的珍珠瑪瑙和珠寶 

而他的頭髮已白,水手老去 

他卻始終無知於寶藏就在他自己的故鄉 

可惜這故事是如此殘缺不全 

以致無法告訴你以後的情況


〈故事〉寫道:一位愚昧的船長因無知迷航,漂流孤島十年,受島上富孀的狐媚與謊言所惑,忘記自己的故鄉,也不知道真正的寶藏其實就在原鄉。

從文學角度看,這是一首典型的寓言詩。它以航海、迷失、誘惑、返鄉等意象,探討人性的愚昧與價值的迷失。這類作品在世界文學中極為常見。然而在戒嚴時代,國民黨統治當局卻將詩中的「愚昧船長」對號入座,認為影射當時國家領導人,於是政治機器立即啟動。

真正讓政權不安的,往往不是文字本身,而是權力對批判的恐懼。當統治者失去安全感,任何隱喻都可能被解讀為叛逆,任何創作都可能被視為敵意。


林海音的風骨與沉默

林海音是華文世界重要作家,代表作《城南舊事》感動無數讀者。然而,她不只是小說家,也是編輯者、文化推手。她主持《聯副》期間,大力提攜新人,促進臺灣文學發展,使副刊成為華文世界重要園地。

事件發生後,林海音為避免報社遭更大壓力,主動辭職。這種選擇,表面看似退讓,實則是一種承擔。在高壓時代,人往往被迫在有限空間中作道德抉擇。她保護同事、保護園地,也保留日後繼續耕耘文化的可能。

她晚年幾乎不多談此事。這沉默不是遺忘,而是那一代知識人共同的傷痕。許多人活下來了,卻把恐懼埋進歲月裡。


白色恐怖不只殺人,也窒息靈魂

談到白色恐怖,人們常想到逮捕、監禁、槍決。這些當然是真實且殘酷的歷史。但白色恐怖還有另一層面:它讓人民學會自我審查。作家寫作前先刪掉一句話,編輯刊登前先撤下一篇稿,教師授課時避談某段歷史,家庭餐桌上不敢評論政治。久而久之,不必每次都動用警總,社會自己就把嘴巴封起來了。

「林海音事件」正揭示這一點:威權最深的控制,不是鐵絲網,而是讓人習慣沉默。


文學的力量,正因它不能被完全控制

然而,歷史也證明,權力可以壓制作者,卻無法消滅文字。今天我們仍記得〈故事〉,不是因為它曾被查禁,而是因為它說中了威權的荒謬:迷失方向的人,往往自以為掌舵;真正的寶藏就在故鄉,卻被權力與謊言遮蔽。

文學之所以重要,不在於直接推翻政權,而在於保存人的感受力、判斷力與想像力。當人民仍能閱讀、思考、發問,極權就無法持續囂張。


給今日臺灣的提醒

臺灣今日享有言論自由、出版自由與民主制度,這些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而是許多前輩承受代價換來的成果。當我們可以自由寫詩、批評政府、討論歷史時,應記得曾有一個年代,連一首詩都可能讓人失去工作、失去自由。

因此,守護民主,不只是投票而已,也包括珍惜不同意見、保障創作自由、拒絕任何形式的思想審查。若社會重新習慣用政治立場決定誰能說話、誰該閉嘴,那麼歷史的陰影就可能再度靠近。

1963423日的「林海音事件」提醒我們:自由社會的成熟標誌,是容得下一首刺耳的詩;威權社會的脆弱象徵,是害怕一句含蓄的比喻。而轉型正義的使命,正是誠實揭露這些因恐懼而壓制思想、迫害創作的歷史傷痕,使社會從沉默走向記憶,從威權走向民主,確保人民永遠不必再為一句真話、一首詩付出自由的代價。

願臺灣永遠不再有「因一首詩而恐懼的政府」,而是成為一個讓思想自由航行、讓人民坦然發聲的土地。




2026年4月22日 星期三

紀念1972年4月22日溫連章革命事件

在威權陰影中點燃自由的火種
——紀念1972422日溫連章革命事件

全文閱讀: https://wen-lianchang-1972-yr1azbd.gamma.site/

黃春生牧師

1972422日,在臺灣威權統治最深沉的年代裡,一位來自雲林的平凡藥房主人溫連章,因「臺灣獨立革命軍案」被逮捕。這個案件,在當時被定性為「叛亂陰謀」,但在今日民主社會的重新檢視下,卻顯露出截然不同的歷史意義。這不只是個人的命運轉折,更是一段關於良知、信仰與自由的歷史見證。


一、歷史傷痕中的覺醒:從苦難走向行動

溫連章(1930–2003)的一生,橫跨日本時代與戰後威權統治的轉折。他曾在天主教會中成長,信仰不僅塑造其人格,也提供他理解世界的倫理框架。然而,真正使他走上政治行動的,並非抽象理念,而是歷史的傷痛。

二二八事件所帶來的震撼,深深烙印在他心中。當國家機器以暴力對待自己的人民時,「順服」是否仍然是一種美德?這樣的提問,實際上與聖經先知傳統遙相呼應。先知並不只是宣講宗教儀式,而是對權力的不義發出批判。正如舊約一再強調的,上主所看重的,不只是敬虔的外表,而是是否實踐公義、是否扶助受壓迫者。在這樣的歷史與信仰交織之中,溫連章逐漸從一位地方信徒,轉變為具有政治意識的行動者。


二、革命的構想:冷戰時代下的地下抵抗

1970年代的臺灣,處於冷戰結構與威權統治的雙重壓力之下。言論自由受限、政治組織被禁止,任何關於臺灣前途的不同聲音,都可能被視為威脅。

在這樣的環境中,部分運動者轉向地下組織與激進路線。溫連章在海外期間接觸臺灣獨立運動思想,並與當時主張革命路線的思想家建立聯繫。回臺之後,他試圖籌組「臺灣獨立革命軍」,透過宣傳與象徵性行動,喚醒社會對自決權的關注。

從今日角度來看,這樣的組織規模有限,行動也尚未成熟;但在當時高度壓抑的政治環境中,這些嘗試本身,就已經構成對威權體制的挑戰。

我們不能忽略一個歷史事實:當制度完全封閉時,溫和改革的空間往往不存在,於是激進路線便成為某些人眼中的唯一出口。


三、國家機器的運作:法律如何成為壓迫工具

溫連章案件的迅速偵破,顯示出威權體制下情報與監控網絡的嚴密。透過滲透與內線,當局掌握行動細節,並迅速展開逮捕。

更關鍵的是,法律在這樣的體制中,並非中立的規範,而是政治控制的工具。《懲治叛亂條例》將「叛亂」的定義極度擴張,使思想與言論本身,都可能成為犯罪。最終,溫連章被判處15年徒刑,並褫奪公權。

這種現象,在政治哲學上被稱為「法律工具化」——法律不再是保障人權的制度,而成為統治者緊握權力的手段。當法律失去正義的內涵,社會便進入一種表面有秩序、實質卻壓抑自由的狀態。


四、重新檢視歷史:政治受難者的平反

隨著臺灣走向民主化,這些威權時期的案件開始被重新檢視。溫連章的判決,被認定為證據不足,其所謂「顛覆政府」的指控缺乏實質基礎。最終,他獲得平反與補償。

這樣的歷史翻轉,並非單純的法律修正,而是一種集體良知的甦醒。過去被貼上「叛亂犯」標籤的人,逐漸被理解為在壓迫體制下追求自由的行動者。

這也正是轉型正義的核心意義:不是為了報復,而是為了還原真相;不是為了撕裂社會,而是為了建立更健全的民主共同體。


五、神學視角:上主的公義如何在歷史中顯明

從神學的角度來看,溫連章革命事件提供一個重要的反思框架。

舊約先知阿摩司宣告:「惟願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如江河滔滔。」(阿摩司書5:24)這不是一種抽象的宗教語言,而是一種對不公義統治的深刻批判。當社會制度壓迫弱者時,上主的公義必然對此發出審判。

當代舊約學者如Walter Brueggemann指出,先知傳統的核心,是對「帝國意識形態」的抗衡——也就是揭露那些將權力合理化、將壓迫正常化的敘事。這樣的觀點,正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威權時代的法律與政治語言如何被操控。

同樣地,德國神學家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強調,盼望並不是逃避現實,而是在苦難中仍然堅持未來的可能。對他而言,信仰是一種對未來公義的預先參與。

在這樣的神學視野中,溫連章的行動,不只是政治事件,更是一種倫理與信仰的實踐——在黑暗中仍然尋找光的勇氣。


六、對今日臺灣的呼喚:守護自由的責任

紀念溫連章革命事件,不是為了浪漫化革命,也不是為了簡化歷史,而是為了提醒我們:自由與人權,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當代臺灣面對新的挑戰——包括外部威權勢力的滲透、內部對民主價值的鬆動——這段歷史顯得格外重要。它提醒我們,民主制度若缺乏公民的警醒與參與,隨時可能被侵蝕。

我們需要重新思考幾個問題:

當不義再次以不同形式出現時,我們是否仍有勇氣發聲?

當脆弱處境的群體被忽視時,我們是否願意站在他們一邊?

當社會選擇息事寧人時,我們是否仍堅持公義?

這些問題,不只是政治問題,更是信仰與倫理的問題。


結語:記憶,作為自由的基礎

溫連章出獄之後,仍持續參與公共事務,沒有讓苦難使他沉默。這樣的生命,提醒我們:歷史不只是過去的記錄,而是當下行動的基礎。

記憶,並不是為了停留在傷痛之中,而是為了防止不義與苦難的傷痛重演。

當人民記得歷史,威權就難以重來;當人民實踐公義,自由就能延續。

在這個意義上,紀念1972422日,不只是回顧一個事件,而是一次集體的自我提醒——我們要成為怎樣的人民?我們要建構怎樣的社會?

願我們在歷史的見證中,持續行走在公義與憐憫的道路上。




🌍2026世界地球日:我們的責任

🌍2026世界地球日:我們的責任

黃春生牧師

每年的422日是「世界地球日」(Earth Day)。自1970年在美國首次發起以來,這一天逐漸發展為全球最大的環境公民行動之一。世界各地的人民透過教育、倡議與實際行動,提醒人類重新思考自己與地球的關係。當氣候變遷、極端氣候、生物多樣性消失與環境污染愈發嚴峻時,世界地球日不只是象徵性的紀念日,更是一個呼喚責任與行動的時刻。


2026年地球日的國際主題為 “Our Power, Our Planet”(我們的力量,我們的地球)。在台灣,則以「地球力」作為行動理念。所謂「地球力」,不只是自然生態孕育生命的力量,也象徵人民守護地球的能力與責任。森林、海洋、土地與空氣,構成了人類生存的基礎;但同時,人類的選擇也在決定這個星球未來的樣貌。


過去一個世紀,人類文明在科技與經濟上快速發展,但也帶來嚴重的環境代價。全球暖化、海平面上升、極端氣候頻繁,已不再是遙遠的科學預測,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當森林被過度砍伐、海洋充滿塑膠廢棄物、生態系統逐漸崩解時,人類其實也正在削弱自己生存的基礎。


因此,地球日提醒我們:環境保護不只是政府的政策,更是每一個公民的責任。節能減碳、減少一次性塑膠、支持再生能源、保護森林與海洋、推動環境教育,這些看似微小的行動,累積起來便能改變社會的方向。真正的改變往往不是來自單一偉大的決策,而是來自無數人民長期而持續的努力。


從倫理與信仰的角度來看,人類並不是地球的主人,而是受託的管理者。這片土地、這片海洋與萬物生命,都不是只屬於我們這一代,而是屬於所有未來世代。當我們守護環境,其實是在為子孫保留生存與希望的空間。


2026年的世界地球日提醒我們:地球的未來,不只是科學問題,也是文明選擇。當全球人民共同發揮「地球力」,把關懷轉化為行動,我們仍然有機會讓這顆藍色星球繼續成為生命繁榮的家園。


守護地球,其實就是守護人類自己的未來。




2026年4月21日 星期二

4月21日,周添旺紀念日

421日,周添旺紀念日:聆聽台語歌聲成為這片土地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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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988421日,是台語流行音樂重要作詞家周添旺辭世紀念日。他留下的不只是幾首膾炙人口的歌曲,更留下台灣人民共同的情感語言。若說旋律讓人哼唱,那麼歌詞則讓人落淚、思念、戀慕與盼望;而周添旺,正是那位替台灣寫下心事的人。

周添旺1911年出生於台北艋舺剝皮寮,也就是今日萬華區。少年時代受漢文教育薰陶,熟讀詩詞歌賦,培養深厚文字底蘊。但是他常常喃喃自語,在旁人看起來像似精神有問題,也因此,他迸發出靈感,完成他膾炙人口的作品。這使他的作品兼具古典美感與民間生命力,既典雅又貼近人心。1933年,年僅24歲的他進入古倫美亞唱片公司,以〈月夜愁〉一鳴驚人,隔年升任文藝部主任,從此展開台灣歌謠黃金年代的重要篇章。

在台灣流行歌曲史上,作曲家鄧雨賢著名的「四月望雨」:〈四季紅〉、〈月夜愁〉、〈望春風〉、〈雨夜花〉。其中〈月夜愁〉與〈雨夜花〉的歌詞皆出自周添旺之手。這兩首歌歷經近百年,至今仍被傳唱,原因無他——它們寫出了人類最深的情感經驗:愛情的甜美、失落的哀愁、命運的無奈,以及對美好人生的嚮往。

尤其〈月夜愁〉,不只是情歌,也是台北城市記憶。歌詞提到的「三線路」,正是今日中山南路前身。日本時代拆除台北城牆後闢建林蔭大道,因三線分道而得名。當年這裡燈光明亮、樹影婆娑,被譽為「東方的小巴黎」,也是青年男女散步約會的地方。周添旺把城市空間化作情感舞台,讓街道不只是街道,而成為一代人的青春。

〈雨夜花〉則更具歷史重量。表面上寫風雨中飄零的花,實則寄託弱者受壓迫的命運感。後來在不同年代,這首歌被賦予更多社會意義,成為人民在苦難中彼此安慰的旋律。一首好歌之所以偉大,不在於排行榜名次,而在於不同世代都能在其中聽見自己的故事。

戰後,周添旺持續創作,與楊三郎合作〈孤戀花〉、〈異鄉夜月〉、〈思念故鄉〉、〈秋風夜雨〉等名作;後來又與許石等音樂人合作。1971年,已61歲的他推出〈西北雨〉再獲掌聲,證明真正的創作者,不會因年歲停止發光。

周添旺的一生,也提醒我們語言文化的重要。台語歌謠曾在威權年代被壓抑、被貶低,甚至部分歌曲遭禁唱。在威權時期的語言政策下,台語更因世代斷層,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列為「嚴重」或「重大危險」的瀕危語言。若是,人民還唱著這些台語歌,台灣文化就會延續。

今天我們紀念周添旺,不只是懷舊,也是在思考:我們是否珍惜自己的語言與文化?是否願意讓下一代認識這片土地的歌聲?一個社會若只追逐外來潮流,卻忘記自身故事,就像樹木枝葉茂盛卻根系乾枯,經不起風雨。

周添旺墓碑刻著〈雨夜花〉、〈月夜愁〉、〈河邊春夢〉、〈秋風夜雨〉四首作品。那不是炫耀成就,而像是向世人輕聲說:我曾用文字愛過這塊土地。

421日,讓我們再次聆聽周添旺。當旋律響起,我們聽見的不只是老歌,而是台灣人民走過時代風雨,仍溫柔歌唱的靈魂。因為真正的文化,不會老去;真正的歌聲,會一代一代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