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4日 星期五

1956年7月24日,紀念丁窈窕、施水環殉難70年

 ⭕️1956724日,紀念丁窈窕、施水環殉難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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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956724日,丁窈窕、施水環遭國民黨威權政權槍決,至今已屆七十年。


七十年過去了,槍聲早已沉寂,但歷史留給台灣的傷痕仍未完全癒合。

白色恐怖不是抽象的歷史名詞,而是一個又一個家庭被撕裂、一個又一個生命被奪去、一個又一個孩子失去父母的真實故事。丁窈窕與施水環,正是其中最令人心碎的兩位女性受難者。


▋「我媽媽不是壞人」


丁窈窕,1927年出生於台南,曾任職於台南郵局。她遭逮捕時已懷有身孕,入獄後在青島東路三號軍法處看守所產下一名女嬰。


那裡不只是監獄,也是白色恐怖時期政治犯等待審判、流放或死亡的地方。由於不少女性政治犯倉促被捕時無人照顧幼兒,看守所甚至設有托兒所,許多孩子就在鐵窗與槍聲中長大。


1956724日,是丁窈窕生命最後一天。


當天,她正在縫衣廠工作,三歲女兒就在旁邊與其他孩子玩耍。一位女性獄官前來通知:「妳有特別接見。」


她以為家人來探望,便高興地抱起女兒走向門口。然而等待她的,不是親人的擁抱,而是冰冷的手銬。


獄方當場將她雙手反綁。年幼的女兒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死命抱住母親,不斷哭喊:「我媽媽不是壞人!你們不要槍斃她!」整個工場陷入死寂。


所有受刑人低著頭,不敢看這一幕。獄警強行將孩子拉開,她又跳上母親背後緊緊抱住。獄方折開她的雙腳、掰開她的雙手,她仍死命抓著母親衣服,甚至咬住母親衣角,哭喊著:「我媽媽不是壞人!」


最後,她被強行拖離母親,甚至把母親一撮頭髮扯了下來。這位三歲女孩,從此再也沒有見過母親。丁窈窕,年僅二十八歲,被押赴馬場町刑場槍決。沒有任何孩子,應該在三歲時就知道「槍斃」是什麼意思。


▋一封封寫滿信仰的家書


同一天被槍決的,還有丁窈窕摯友——施水環。


施水環同樣是一位年輕女性,也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


她自195410月遭羈押,直到1956724日遇害,共被監禁十九個月,留下六十八封獄中家書。


這些家書,今天已成為研究白色恐怖最珍貴的人性見證。


第二封家書中,她安慰母親:

「媽媽您不要煩惱,我們期待辦事清明的法官,給無辜的我們澄清這次遭遇的災難。我們是善良的人民,我們一輩子不敢做違背政府法令的事。」

字裡行間,仍相信司法終究會還人清白。


第四封信,她寫道:

「每晚夢見慈祥的媽媽跪在神前為兒女祈禱,我眼淚暗暗地濕透了枕頭。」


到了第九封信,信仰開始成為她最大的依靠。

她寫下:

「聖誕節來臨了,祈求上帝使我們明年可在家團圓。」


此後,幾乎每封信都充滿信仰的語言。她不是怨恨,而是不斷將希望交託給上主。


第六十七封信,她仍然相信:

「願上帝的保佑及公正的法律,能賜給我們一家人無受冤枉地度過這一大苦難。」


然而,歷史沒有等到公正的法律。


1956722日,也就是槍決前兩天,她寄出人生最後一封家書。她收到母親寄來的水果、魚鬆、肉鬆,高興地想起家中的果樹,也更加思念家人。

信末,她寫下最後一句祈願:

「我每清早如媽媽所囑讀聖經和祈禱,祈求神的恩待。願上帝的恩典降臨在我們全家人身上。阿們!」


兩天後,她被槍決。她始終不知道,那封家書竟成了留給家人的最後遺言。


▋白色恐怖如何製造冤案


回顧白色恐怖,我們不能只記住受害者,更必須追問制度如何製造迫害。

《戡亂時期檢肅匪諜條例》第十四條曾規定,沒收「匪諜」財產後,承辦人員可以獲得獎金。


當辦案可以得到金錢利益,司法便失去最基本的公正。


制度本身便可能鼓勵羅織罪名、製造冤案、擴大逮捕。


更令人痛心的是,警備總司令部裁撤前,大量銷毀檔案,使許多案件真相永遠石沉大海。


究竟多少人因為獎金制度遭到誣陷?多少家庭因此破碎?多少加害者藉由體制得到升遷與利益?許多問題,如今已無法完整還原。這也是轉型正義至今仍然重要的原因。


▋青島東路三號:一座民主的傷口


今日的青島東路,車水馬龍,許多人每日經過,卻不知道腳下曾是無數政治受難者生命最後的轉折點。


1949年至1967年間,青島東路三號是國防部軍法局與台灣省保安司令部看守所所在地。


在那裡,被捕的人只有幾種命運:幸運的人,被送往綠島服刑;不幸的人,被押赴馬場町槍決;更悲慘的人,甚至在看守所內遭凌虐致死。


施明德、黃華等民主前輩,都曾走過這座監獄。這裡關押的不只是所謂政治犯,更是許多知識分子、青年學生、教師、公務員、教會人士,以及所有敢於獨立思考、質疑威權的人。因此,青島東路三號不只是歷史建築,更是一座民主必須記憶的傷口。


▋記憶,是民主最深的守護


今天紀念丁窈窕與施水環,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拒絕遺忘。


真正成熟的民主,不是把歷史藏起來,而是願意誠實面對歷史。


因為每一個名字,都提醒我們:當司法失去獨立、當國家權力失去制衡、當思想自由遭到壓制、當人民因言論與信念被定罪時,再文明的社會,也可能迅速滑向威權。


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曾說:「沉默本身就是罪。」歷史也一再證明,民主從來不是自然存在,而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勇氣與犧牲中建立起來。


七十年後,我們記住丁窈窕,不只是因為一位母親倒在刑場,更因為那位三歲女孩哭喊出的話,至今仍像一聲良知的呼喚:「我媽媽不是壞人!」


我們記住施水環,不只是因為她留下六十八封家書,更因為她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仍然相信上主、相信公義終將來到。


願她們的名字,不只是歷史教材中的受難者,而是台灣民主、人權與信仰良知的見證者。當我們仍願意記得她們,威權就無法再次奪走歷史;當我們願意守護自由,民主才能真正代代相傳。




2026年7月23日 星期四

紀念723佔領教育部行動:深耕公民教育,認識台灣

 ⭕️紀念723佔領教育部行動:深耕公民教育,認識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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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每年的723日,不只是台灣教育史上的一個日期,更是民主深化的重要提醒。


2015年夏天,一群平均不到二十歲的高中生,為了反對黑箱課綱,走上街頭,甚至衝入教育部,以公民不服從的方式向政府提出最深刻的質問:教育究竟是培養自由思考的公民,還是塑造服從權力的工具?


十多年過去,回顧723佔領教育部行動,我們紀念的從來不是衝撞本身,而是那一代青年勇於承擔公共責任的公民精神。


民主社會最重要的教育,不是背誦標準答案,而是學習如何追問權力。


2008年,民主進步黨政府完成「98課綱」規劃。然而,馬英九政府2009年上任後,以內容有問題為由,擱置國文科與歷史科課綱,另行成立專案小組重新修訂,後來演變成備受爭議的「104課綱微調」。


令人憂心的是,課綱修訂過程缺乏公開透明,程序受到廣泛質疑。歷史科專案小組召集人周樑楷及成員林富士都曾公開表達反對意見,卻未獲採納。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周婉窈更公開投書媒體,揭露修訂過程,指出臺灣史恐將重新被降格為中國地方史,再度回到早期「88課綱」的架構,引起社會高度關注。


課綱從來不是單純的教材編輯工作,而是國家如何理解自己、下一代如何認識自己土地的重要工程。


歷史教育不是政治宣傳,但任何政權都可能企圖透過歷史教育塑造符合自身利益的國家認同。因此,一個民主國家更需要公開、透明、專業、可受社會檢驗的課程制定程序,而不是黑箱決策。


2015722日,北區反課綱高校聯盟號召學生包圍教育部,數百名高中生徹夜守候。隔天,教育部仍未正面回應撤回黑箱課綱的訴求。723日晚間,各地學生決定升高行動,衝入教育部,希望迫使政府正視人民的聲音。


桃園高校聯盟學生游騰傑當時指出,學生在教育部外淋雨陳情多日,教育主管機關始終沒有真正回應,因此不得不採取更激烈的公民行動。他們高喊:「退回洗腦課綱,捍衛教育尊嚴。」


這些青年並非追求對立,而是在追求對話。


然而,724日凌晨,大批警力進入教育部,展開強制驅離與逮捕,多位學生遭手銬、束帶拘束,甚至有採訪記者遭到違法逮捕,引發社會對警察執法比例原則與新聞自由的廣泛討論。


更令人悲痛的是,教育部後續對學生提出告訴,使社會衝突持續升高,最終導致反課綱學生林冠華於730日離世,震撼整個台灣社會。學生們再次集結,第二度佔領教育部,持續抗爭162小時後才宣布退場。


那一年,許多年輕人第一次體會到,民主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制度,而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民不斷守護。


事後,人權團體指出,教育部推動課綱微調的程序本身存在重大違法與不當之處,既然行政程序未能符合民主法治原則,政府便沒有足夠的正當性將抗議學生視為違法者。真正值得反省的,不只是學生的抗議方式,更是政府是否尊重程序正義、願意接受人民監督。


723留給台灣最大的資產,不只是一次社會運動,而是一堂深刻的公民教育。


這群高中生提醒整個社會:教育不是背誦歷史,而是學習如何面對歷史;不是接受唯一答案,而是培養辨識真偽、獨立思考與公共參與的能力。真正的公民教育,是讓下一代有能力向權力提出質問,而不是只學會服從權力。


今天,當全球威權主義重新興起,假訊息、認知作戰與歷史扭曲日益嚴重,認識台灣歷史、理解民主制度、珍惜自由人權,已不只是學校課程的一部分,更是民主社會自我防衛的重要基礎。


紀念723,不是停留在懷念街頭抗爭,而是提醒我們繼續深耕公民教育,培養具有歷史意識、民主素養與公共責任的新世代。


唯有真正認識自己的土地,理解民主得來不易,才能在面對各種威權誘惑與認知操弄時,仍然堅定守護自由,讓台灣的民主,一代一代薪火相傳。




2026年7月22日 星期三

1988年7月22日,雷震四百萬字回憶錄遭焚毀

 ⭕️1988722日,雷震四百萬字回憶錄遭焚毀

——焚毀手稿,焚不毀民主的記憶

黃春生牧師


1988722日,在台灣解嚴剛滿一年、民主化正邁向新的歷史階段之際,一件令人震驚的事件卻悄然發生。


新店軍監奉國民黨軍方系統決定,將民主運動先驅雷震在獄中耗費十年心血完成、總計約四百萬字的《回憶錄》全部焚毀。熊熊烈火燒掉的,不只是一本書稿,更是國家企圖消滅歷史證據、抹除民主記憶的象徵。


然而,歷史一次又一次證明:可以焚毀紙張,卻焚不毀真相;可以沒收手稿,卻無法沒收人民追求自由的信念。


雷震(1897—1979)是台灣民主運動史上最重要的思想家、政治評論家與人權先驅之一。他一生追求自由、民主、憲政與法治,即使遭受牢獄之災,也始終沒有放棄自己的信念。


1960年,當蔣介石準備違反《中華民國憲法》尋求第三度連任總統時,雷震與李萬居、郭雨新、高玉樹等黨外人士公開發表〈敬向蔣總統作一最後的忠告〉,勇敢指出總統不得無限制連任,否則將危害憲政體制。


同年5月,《自由中國》又刊出〈我們為什麼迫切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反對黨〉,公開主張建立合法反對黨,以政黨競爭制衡執政者。今天看來,這只是民主政治最基本的常識;然而在戒嚴威權體制下,這卻成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196094日,台灣警備總司令部以「知匪不報」、「為匪宣傳」等莫須有罪名,非法逮捕雷震,判刑十年。這不是司法審判,而是一場政治迫害;不是依法治國,而是以法律作為消滅異議的工具。


雷震在漫長監禁期間,沒有被鐵窗擊倒。他每天持續寫作,留下約四百萬字的回憶錄,詳細記錄近代中國政治、國民黨威權體制、民主運動的發展,以及自己對自由與民主的深刻反思。


這部巨著,不只是個人自傳,更是一部珍貴的台灣民主史料。


197094日,雷震服刑期滿出獄。然而,他最重要的著作卻遭軍監強行沒收。即使如此,他仍沒有停止寫作,重新整理資料,完成《新黨運動黑皮書》等著作,並秘密將部分手稿送往海外保存,其中包括交由陳菊保存的重要文稿,希望有一天能重見天日。


然而,更大的悲劇發生在十八年後。


1988年,雷震遺孀宋英向監察院提出重新調查雷震案,希望還原歷史真相。就在監察院準備展開調查之際,國民黨軍方竟做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決定:於1988722日,將封存於新店軍監的四百萬字《回憶錄》全部焚毀。


這並非一般行政疏失,而是在民主化已經開始的年代,仍然試圖湮滅證據、阻斷歷史追查的行動。


消息曝光後,社會各界震驚譁然。監察院對相關單位提出彈劾,宋英也向國防部提出國家賠償請求,但均遭國防部駁回。威權體制雖然逐漸鬆動,其留下的官僚文化與政治思維,仍然試圖用沉默掩蓋歷史。


然而,真相終究沒有被焚毀。


2002年,國史館出版多冊《雷震史料彙編》,公開大量蔣介石親筆批示、公文與檔案。這些史料清楚證明,雷震案並非真正的國安案件,而是蔣介石、蔣經國父子主導的政治整肅。所謂「知匪不報」、「為匪宣傳」,都是為了消滅反對聲音而羅織的政治罪名。


雷震終於獲得遲來四十餘年的歷史平反。


此後,雷震家屬也陸續出版《雷震家書》、《新黨運動黑皮書》、《我的母親續篇》等珍貴遺稿,使更多人得以重新認識這位民主思想家,也讓威權時代企圖焚毀的歷史,再一次重現在世人眼前。


德國詩人海因里希・海涅曾說:「焚燒書籍的地方,最後也必將焚燒人。」


焚書從來不是單純毀掉一本書,而是害怕思想、恐懼真理、拒絕自由。從秦始皇焚書坑儒,到納粹焚燒猶太與自由思想著作,再到中國共產黨文化大革命焚毀典籍,以及今日香港以《國家安全法》查禁書店、沒收出版品、打壓出版自由,歷史不斷提醒我們:每一個極權政權,都試圖先消滅思想,再控制人民。


雷震四百萬字回憶錄被焚毀,正是台灣威權統治留下的一道深刻傷痕。


今天的民主,並非從天而降,而是無數前輩以自由、歲月,甚至生命所換來的成果。紀念雷震,不只是紀念一位受難者,更是提醒我們:民主需要制度保障,更需要人民持續守護;人權需要法律保障,更需要社會共同珍惜;歷史需要誠實面對,而不是選擇遺忘。


火焰可以燒掉紙張,卻燒不掉真理;可以毀滅手稿,卻無法消滅記憶。


雷震的文字雖曾化為灰燼,但他的思想,早已成為台灣民主道路上最響亮的一聲雷鳴,持續提醒後人:真正值得守護的,不只是一本書,而是一個民族敢於說真話、追求自由、捍衛人權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