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5日 星期三

1987年7月15日,台灣解嚴日:談違法的戒嚴令

 ⭕️1987715日,台灣解嚴日:談違法的戒嚴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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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987715日,蔣經國政府宣布解除《臺灣地區戒嚴令》。自1949520日起算,台灣歷經了長達3856天的戒嚴統治,成為近代世界歷史上持續時間最長的戒嚴體制之一。


許多人將1987年的解嚴視為台灣民主化的重要里程碑。然而,隨著歷史檔案逐漸開放與轉型正義研究持續推進,一個更深層、也更令人不安的問題逐漸浮現:如果戒嚴令本身的法律程序存在重大瑕疵,那麼建立在其上的整個白色恐怖體制、軍事審判、限制選舉,其合法性究竟建立在哪裡?


1949520日《臺灣省戒嚴令》違法,未經授權


1949519日,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陳誠宣布台灣進入戒嚴狀態,並於翌日正式實施《臺灣省戒嚴令》。


然而,依據當時《戒嚴法》第三條規定,若地方最高軍事長官因緊急狀況先行宣布臨時戒嚴,必須立即逐級呈報中央政府,並由總統依法提交立法院追認,方能完成法定程序。


問題在於:直到今天,仍未發現任何公開史料證明當年的《臺灣省戒嚴令》曾經完成立法院追認程序。


2010年,監察委員黃煌雄、葉耀鵬、劉興善等人公布歷時一年多調查完成的報告,明確指出當年的追認程序「無從考究」,因此其是否具備完整的形式法效,存在重大疑義。


換言之,台灣人民被戒嚴令限制自由長達數十年,從一開始便缺乏完整法律授權的違法命令。


194911月的全國戒嚴公告,仍屬違法


19491122日,中華民國政府宣布全中國戒嚴,更進一步將台灣納入範圍。然而,1947年《中華民國憲法》第39條明定:總統依法宣告戒嚴,但須經立法院追認。


問題再次出現。當時代總統李宗仁已離開中國並滯留美國,並未親自依法簽署並公告戒嚴命令。


監察院調查報告因此指出,若當時並未經國家元首依法宣告,則此一戒嚴命令可能欠缺必要的憲法程序,其法律效力自然產生根本性的疑問。


這並非單純的法律技術問題,而是憲政民主最核心的原則:國家是否可以繞過憲法,以行政命令與軍事命令長期限制人民自由?


▋若戒嚴令違法,軍事審判的正當性是否動搖?


監察院報告最震撼之處,在於提出了一項幾乎撼動整個白色恐怖法理基礎的問題:如果戒嚴令本身因程序瑕疵而不具形式法效,那麼依附於戒嚴體制運作的軍事審判權,其法律基礎是否同樣存在問題?


這將牽涉到:白色恐怖政治案件判決效力;財產沒收是否合法;政治受難者名譽回復;國家賠償與司法救濟;轉型正義中的平反與補償問題。


因此,監察院特別指出,戒嚴時期依軍法判決而遭沒收之財產,「恐須重新審酌」。這不只是歷史問題,更是法治國家如何面對自身過去的重要考驗。


▋法律成為獨裁者的工具


白色恐怖時期,獨裁統治者以「反共」、「動員戡亂」、「國家安全」等名義,長期限制人民基本權利。


言論自由受到壓制;出版審查無所不在;政黨組織被禁止;集會結社遭到限制;軍事法庭取代普通法院;秘密審判、刑求逼供、自白取證成為常態。


數十萬人遭監控,十四萬人遭政治偵辦,數千人被判刑,許多人失去自由、財產甚至生命。


於是許多學者開始以德國法學家卡爾.施密特(Carl Schmitt)所提出的概念,描述白色恐怖體制:這是一種以法律形式運作的「例外狀態」(state of exception)。即當權者以維護國家安全為名,透過戒嚴或緊急法令懸置憲法,使人民的「政治權利」被剝奪,淪為僅剩生存權的「赤裸生命」


雖然,法律仍然存在,法院仍然存在,判決書仍然存在,公文仍然存在。然而法律不再保障自由,而成為壓迫人民、剝奪自由的工具。


這或許正是威權體制最危險之處:不是沒有法律,而是讓法律開始服務權力。


▋解嚴不是歷史的終點,而是民主的起點


1987715日的解嚴,並不是民主突然從天而降。它是無數政治受難者、黨外運動人士、教會工作者、人權律師、雜誌工作者與普通人民長期承受壓迫後所換來的成果。


從《自由中國》雷震、《美麗島》事件、鄭南榕的自焚、林義雄家屬命案、陳文成博士血案,到無數名字未被記錄的受難者,台灣民主的每一步,都建立在民主前輩前撲後繼犧牲青春或生命所踏出的民主道路。


因此,紀念解嚴,不只是紀念一紙命令的廢止。


更是在提醒台灣人民:民主從來不是自然存在的;自由從來不是免費得到的;法治也從來不保證自己一定站在正義的一邊。


當法律失去對人的尊嚴與自由的守護,法律便可能成為獨裁黨國暴力的邪惡工具。


▋歷史留給今日台灣的提問


1987年的解嚴,距今已將近四十年。然而歷史留給我們的問題仍然沒有消失:當治理當局以安全為名要求人民放棄自由時,我們願意退讓到哪裡?當法律被賦予無限擴張的權力時,誰來監督法律本身?當司法成為政治工具時,我們是否還有勇氣捍衛程序正義?


而最重要的是:當黨國暴力以法律之名運作時,法律究竟是在保障自由,還是在替壓迫提供正當性?或許,這正是1987715日留給今日台灣最重要的民主功課。


因為真正的民主,不只是解除戒嚴。而是讓任何人、任何政權、任何政府,都再也無法輕易讓人民重新回到戒嚴之中。




2026年7月14日 星期二

7月14日,巴士底日(Bastille Day)

 ⭕️714日,巴士底日(Bastille Day

當人民不再恐懼:自由、平等、博愛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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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每年的714日,是法國國慶日(Fête nationale),法國人習慣稱之為「七月十四日」(le 14 juillet),全世界則更熟悉它的另一個名字──巴士底日(Bastille Day)。


1789714日,巴黎人民攻入巴士底監獄(Bastille),這座原本作為中世紀堡壘、後來成為王權監獄的建築,長久以來被視為專制王權與封建壓迫的象徵。當人民推倒巴士底監獄的大門時,他們所摧毀的,不只是一座監獄,而是一整套建立在恐懼、特權與不平等之上的舊制度。


這一天,也成為法國大革命全面爆發的起點。


▋一張國王的紙條,就能奪走一個人的自由


法國舊制度最令人畏懼的象徵之一,便是所謂的「密封敕令」(lettres de cachet)。


這是法國國王擁有的一項特權:只要國王簽署一紙命令,任何人都可能在沒有審判、沒有辯護、沒有司法程序的情況下,直接被投入監獄。


換言之,一個人或許從未犯罪,卻可能因為觸怒權貴、批評政府、得罪國王,甚至只是被政治對手誣陷,就從此失去自由。


啟蒙運動的重要思想家伏爾泰(Voltaire)便曾兩度因為國王的敕令而被關入巴士底監獄。


當司法不再保護人民,而成為統治者的工具時,監獄便不再是維護秩序的場所,而是壓制思想與恐懼統治的象徵。


因此,1789年的巴黎人民所攻擊的,從來不只是監獄,而是「沒有法治保障的權力」。


▋財政危機點燃了革命的導火線


十八世紀末的法國正陷入嚴重財政危機。貴族與教士享有免稅特權,而絕大多數稅負卻落在第三等級,也就是一般人民、農民、市民與新興資產階級身上。


時任財政部長雅克.內克爾(Jacques Necker)主張改革稅制,要求各階級公平納稅,並支持召開三級會議,讓第三等級代表人數與特權階級相等。


在人民眼中,他是改革的希望,因此被譽為「法國的拯救者」。


然而,這些改革卻嚴重威脅貴族既得利益。


1789711日,國王路易十六(Louis XVI)宣布將內克爾革職,引發巴黎人民極大憤怒。數以萬計的市民走上街頭要求恢復其職務,國王則開始調動軍隊進入巴黎周邊,準備以武力維持秩序。


然而歷史的轉折點也在此刻出現。負責維持秩序的「法國衛隊」(Gardes Françaises)拒絕向人民開火,甚至選擇站在人民一邊,與皇家軍隊形成對峙。


當國家的武力機器拒絕成為鎮壓人民的工具時,革命便開始出現成功的可能。


▋人民衝向巴士底監獄


1789712日至13日,巴黎市民開始蒐集武器,準備因應可能到來的軍事鎮壓。


714日上午,上千名群眾前往榮軍院(Les Invalides),取得超過三萬支步槍,但卻缺乏火藥與彈藥。


有人告訴他們,巴士底監獄內存放著大量火藥。於是,群眾湧向巴士底監獄,要求交出火藥庫。


經過數小時激烈交火,監獄最終被攻陷,監獄總督德洛內(Bernard-René de Launay)被俘,巴士底監獄的高牆也在之後被逐步拆除。整場行動造成約兩百多人死亡。


值得注意的是,當時巴士底監獄內實際上僅關押七名囚犯。然而,歷史從來不是由數字決定意義。巴士底監獄真正的重要性,不在於裡面關了多少人,而在於它象徵了人民第一次向專制權力宣告:國家權力必須受到法律限制,而不是凌駕於法律之上。


從王權神授到主權在民


巴士底事件迅速點燃全法國革命浪潮。


各地城市紛紛建立市民武裝,奪取地方行政權力,封建制度開始崩解。最終,路易十六承認由第三等級代表所組成的國民議會,並接受憲法限制王權。


1790714日,法國舉行「聯盟節」(Fête de la Fédération),國王公開宣誓遵守憲法,象徵立憲君主制度的建立。


然而,歷史並未就此停下。路易十六雖然一度接受改革,但始終無法真正放棄恢復絕對王權的想法。17916月,他與王后試圖逃離巴黎,史稱「瓦雷訥出逃事件」(Flight to Varennes),最終失敗被捕。


人民對國王的信任也隨之崩潰。


1792921日,法國正式廢除君主制度,成立共和國;1793121日,路易十六被送上斷頭台,象徵舊時代的終結。


▋自由、平等、博愛


法國大革命留下了三個影響世界至今的價值:

自由(Liberté):反對任意拘禁、思想審查與專制統治。

平等(Égalité):反對血統、階級與特權,主張法律之前人人平等。

博愛(Fraternité):強調公民彼此之間的責任、團結與共同體精神。


這三個理念後來深刻影響十九世紀以來的民主憲政、人權保障與現代公民社會,也成為《人權與公民權宣言》的核心精神。


▋歷史的提醒


巴士底監獄早已消失,但巴士底從未真正離開世界。


當國家權力凌駕司法程序;當異議者因思想而遭囚禁;當法律淪為統治工具;當人民因恐懼而沉默;新的巴士底便會再次出現。


1789年的巴黎人民留給後世最重要的遺產,不是革命本身,而是一個簡單卻深刻的信念:人的自由與尊嚴,不應由君王恩賜,而是每一個人生而擁有的權利。


正因如此,巴士底日不只是法國的國慶,更是全人類追求自由、人權與民主憲政的重要紀念日。


自由從來不是歷史的禮物,而是每一個世代都必須重新守護的責任。




2026年7月13日 星期一

1949年7月13日,山東流亡學生與澎湖713事件

 ⭕️1949713日,山東流亡學生與澎湖713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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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949713日,澎湖馬公的天空並不平靜。


這一天,後來被歷史稱為「七一三澎湖事件」,成為台灣白色恐怖時期最早、牽連人數最多,也最令人痛心的政治案件之一。它不只是一次軍事衝突,更是一場關於教育、青年、黨國暴力與人性尊嚴的悲劇。


1949年,國共內戰局勢急遽逆轉,大量來自中國各地的軍民隨國民政府撤退。山東煙台聯合中學校長張敏之,帶領約八千名流亡師生離開家園,輾轉南下,希望追隨國民政府遷往台灣,讓學生得以繼續接受教育。


這群年輕人原本以為,跨越海峽之後等待他們的是課堂、書本與未來。然而,等待他們的卻是槍枝與徵兵。


由於台灣實施入境管制,這批學生被暫時安置於澎湖。當時國共內戰激烈,國軍兵員嚴重不足,軍方遂決定將大批學生直接編入部隊。1949713日上午,時任第39師師長韓鳳儀命令將學生集中於澎湖防衛司令部操場,甚至下令「凡身高超過步槍者,一律編入軍隊」。


這些學生之中,有許多人年僅十七、十八歲,甚至尚未成年。


面對軍方強行徵兵,張敏之校長挺身而出。他堅持軍方先前與校方的協議,要求讓不符合條件的學生返回校園,繼續完成學業。


一位校長,在槍口之前選擇站在學生前面。然而,這樣的堅持,卻成為他被消滅的理由。


混亂之中發生流血衝突,韓鳳儀隨後以「匪諜案」展開大規模逮捕與整肅。根據後來的研究與口述資料顯示,韓鳳儀為了政治鬥爭與權力布局,向時任台灣省主席兼東南軍政長官陳誠報告,將事件羅織為共產黨滲透案件,並藉此打擊時任澎湖防衛司令李振清的勢力。


在白色恐怖年代,「匪諜」二字往往不是罪名,而是一種可以抹除一切程序正義的政治工具。


事件發生後,張敏之校長與鄒鑑老師,以及劉永祥、譚茂基、明同樂、張世能、王光耀等學生遭到逮捕,並以「匪諜」罪名秘密審判,押赴台北馬場町槍決。


其中張世能、明同樂、王光耀三人被處決時,年僅十九歲。


另有王子彝、尹廣居兩名學生死於獄中,受到牽連者多達一百零九人。數千名學生被迫編入軍隊,改變了一生的命運;更有傳聞指出,部分身份不明、姓名未能留下的學生被投入海中溺斃,永遠消失在歷史的黑夜之中。這不僅是一場政治屠殺,也是教育史上的重大創傷。


教育的本質,是守護人的未來;極權政治的邏輯,卻往往將青年視為國家的資源、戰爭的燃料與意識形態的工具。


張敏之拒絕接受這樣的邏輯。他相信學生首先是學生,而不是士兵。他相信教室不應成為兵營。他相信教育者的責任,是保護年輕人的生命與尊嚴。他篤信基督,因此有人稱他為「十字架上的校長」。


這不只是因為他因學生而死,更因為他選擇了承擔本不屬於自己的苦難。

正如耶穌所說:「人為朋友捨命,人的愛心沒有比這個更大的。」(約翰福音15:13


張敏之並未拿起武器,也未從事政治運動。他所做的,只是堅持學生應該讀書,而不是被送上戰場。然而,在極權體制之下,堅持人的尊嚴,本身便可能成為一種罪。


事件之後,張敏之的妻子王培五獨自撫養六名子女,長年遭受監控與騷擾,生活困頓,特務如影隨形。她在《十字架上的校長──張敏之夫人回憶錄》中,以驚人的平靜與信仰,記錄了這段苦難歲月。支撐她走過黑暗的,不是仇恨,而是基督信仰。不是報復,而是寬恕。


五十年後,她選擇用愛回憶傷痛,用寬恕超越苦難,留下了一份珍貴的歷史見證,也讓世人看見信仰如何使人不被仇恨吞噬。


歷史學家哈娜.鄂蘭(Hannah Arendt)曾指出,極權主義最大的危險,不只是殺害生命,而是將人變成可以任意處置、失去名字與故事的存在。


七一三事件提醒我們,民主與自由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程序正義、人權保障、教育自主以及國家權力的節制,都是無數受難者以生命換來的文明成果。


紀念七一三,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為了防止歷史再次發生。


當一個國家要求青年放棄思想、放棄教育、放棄自由,只剩下服從與效忠時,社會便必須提高警覺。因為任何政權,只要開始把學生視為工具,而不是具有尊嚴的人,悲劇便可能再次開始。


願我們記得張敏之校長。

願我們記得那些十九歲便倒下的年輕生命。

願歷史的名字不被遺忘,也願台灣這片土地,永遠不再需要任何人,為了捍衛讀書的權利而付出生命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