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4日 星期三

2008年11月4日,中國官員來台,警察暴力侵害台灣人權

 


⭕️2008年11月4日,中國官員來台,警察暴力侵害台灣人權

—上揚唱片因台灣歌謠遭警察禁播事件

黃春生牧師


2008年11月4日,台北市中山北路的一家唱片行,因為播放一首台灣歌謠,竟然遭到警方進入店內要求停止播放音樂,甚至發生強制關閉店門的爭議。


這起發生在「上揚唱片行」的事件,成為台灣民主化後,警察維安權力與人民言論自由發生衝突的代表性案例,也成為隨後「野草莓學運」的重要歷史背景。


▋從中國官員訪台到警民衝突


2008年,馬英九當選總統,國民黨重新執政,兩岸關係進入以恢復協商、擴大經貿交流為核心的新階段。然而,當年中國爆發震驚國際的「三鹿毒奶粉事件」,含有三聚氰胺的食品原料進入台灣市場,造成民眾對中國食品安全及政府把關能力的高度疑慮。


10月21日,中國海峽兩岸關係協會副會長張銘清在台南孔廟參訪時,遭到抗議群眾包圍。過程中發生推擠,張銘清跌倒,事件引發兩岸高度關注。11月3日,海協會會長陳雲林率團抵台,準備與台灣海峽交流基金會董事長江丙坤舉行第二次「江陳會談」。


馬英九政府以維護訪賓安全為由,部署大批警力,對陳雲林住宿及活動周邊實施嚴格交通與人員管制,甚至禁止懸掛與手持「中華民國國旗」。在維安過程中,陸續傳出警方阻止民眾展示旗幟、限制抗議活動、使用警棍與盾牌驅離群眾等爭議。


當政府為了保護中國官員的安全,而讓台灣人民行使基本自由受到限制時,一個民主國家究竟應該如何衡量安全與人權?


這個問題,在11月4日晚上,因為一首台灣歌謠而具體浮現。


▋一首〈戀戀北迴線〉,竟然引來警察


11月4日晚間,國民黨前主席連戰在台北國賓大飯店宴請陳雲林一行人。飯店周邊聚集抗議民眾,警方則部署大批警力維持秩序。


位於中山北路與民生東路口的「上揚唱片行」,就在衝突現場附近。上揚唱片長期支持台灣音樂創作,創辦人林敏三、張碧夫婦致力於推廣古典音樂、台灣本土作曲家及台灣歌謠,為台灣音樂文化保存留下重要貢獻。


根據上揚唱片事後發表的聲明,當晚店員應顧客試聽要求,播放《台灣之歌》第二輯。播放至第11首、黃麒嘉創作的〈戀戀北迴線〉時,店外有民眾隨著音樂跳舞、打拍子。


這原本只是唱片行日常的營業活動。然而,警方先要求降低音量,隨後時任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北投分局局長李漢卿率領員警進入店內,要求關閉音樂。


上揚唱片指稱,警方不僅要求停止播放歌曲,更強制店家拉下鐵捲門,影響正常營業。這項處置立刻引起周圍民眾強烈不滿,現場爆發激烈抗議。


一家唱片行播放台灣歌謠,究竟如何構成必須動用警察強制力的公共危險?


警方以噪音及現場秩序為由說明處置,但店家與人權團體質疑:即使存在音量爭議,警方是否有法律依據進入營業場所,並要求店家停業?問題的核心,不只是歌曲的音量,而是統治者公權力的法律界線。


▋當維安凌駕自由,民主便面臨考驗


11月5日,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台灣人權促進會、台灣勞工陣線、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及綠黨等團體,針對上揚唱片事件提出刑事告訴,指控警方涉及違法搜索及強制等罪嫌。


人權團體質疑警方在欠缺搜索票及充分法律依據的情況下進入店內、干預音樂播放與正常營業。


這起事件涉及的不只是個別店家的權益,更包括憲法所保障的言論自由、營業自由,以及國家行使強制權力時必須遵守的法律保留與比例原則。


民主國家的警察當然有維護公共安全的責任。面對抗議群眾,也有保障訪賓人身安全、避免暴力衝突的義務。但是,維護安全不代表可以無限制地剝奪自由;執行公務也不代表警察可以超越法律。


尤其當抗議對象是具有政治敏感性的中國官員時,執法更必須保持政治中立,不能因為人民表達不同立場,就受到差別待遇。人民有權支持兩岸交流,也有權反對兩岸政策。這兩種權利,都應受到民主憲政的保障。


▋從上揚唱片到野草莓學運


上揚唱片事件發生後,台灣社會對於警方維安措施的質疑持續升高。2008年11月6日,學生與知識界人士在行政院前展開靜坐,抗議警方在陳雲林訪台期間的執法爭議,並要求改革《集會遊行法》。這場行動後來發展成為「野草莓學運」。學生要求政府為侵害人權的爭議負起政治責任,並主張修改限制人民集會自由的法律制度。


從一間唱片行到學生靜坐現場,事件凸顯了民主政治的一個基本原則:人民的自由不是政府賞賜的恩惠,而是國家必須尊重、保障的基本權利。


台灣歷經長期戒嚴與威權統治,才逐步建立自由民主制度。解嚴之後,國家公權力仍然必須接受持續監督,民主才不會停留在定期選舉的形式。


▋歷史的提醒:不應再讓任何歌曲成為禁忌


回顧2008年11月4日的上揚唱片事件,最令人深思的,並不只是警察進入唱片行的畫面,而是整個事件反映出國家安全、政治權力與人民自由之間的緊張關係。


政府可以推動兩岸協商,可以邀請中國官員訪問,也有責任維護訪賓安全。但是,這些政策與責任都不能成為忽視憲法保障的理由。


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不是沒有反對聲音的社會,而是能夠容許不同政治意見和平表達的社會。一個真正有自信的政府,不需要害怕人民唱歌、舉旗或提出批評。一個值得人民信賴的警察制度,也不應將政治反對者視為必須壓制的對象。


2008年11月4日,上揚唱片行播放的,不只是一首〈戀戀北迴線〉。那場爭議讓台灣社會再次思考:民主究竟是什麼?自由又該由誰來保障?


今日,這個問題依然值得我們記住。因為民主不只是人民能夠選出政府,更是人民能夠自由批評政府,而不必因此恐懼。


讓音樂自由播放,讓人民自由發聲,讓統治權力永遠受到憲法與人權的約束。這正是上揚唱片事件留給台灣民主社會的重要歷史提醒。

2026年11月3日 星期二

1534年11月3日,英格蘭議會通過《至尊法案》(Act of Supremacy)

 


⭕️1534年11月3日,英格蘭議會通過《至尊法案》(Act of Supremacy)

黃春生牧師


1534年11月3日,英格蘭宗教改革議會(Reformation Parliament)展開新一會期,並在該會期通過具有歷史轉折意義的《至尊法案》(Act of Supremacy)。這項法案正式承認國王亨利八世(Henry VIII, 1491–1547)為英格蘭教會在地上的「最高元首」(Supreme Head),使英格蘭教會脫離羅馬教宗的司法管轄。


嚴格來說,11月3日是議會新會期開始的日期,而非《至尊法案》完成立法的確切日期。該法案於1534年12月18日獲得御准。 因此,11月3日更適合紀念這場歷史性立法進程的開始。


這場改革不僅改變英格蘭教會的歷史,也提出一個至今仍值得基督徒思考的問題:教會究竟屬於基督,還是屬於掌握政治權力的人?


一、從「信仰的維護者」到與羅馬教宗決裂


亨利八世原本是一位忠誠的羅馬天主教徒。1517年,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發起宗教改革後,亨利八世公開反對路德的主張。1521年,他發表《七聖事辯護》(Assertio Septem Sacramentorum),維護天主教會的聖事教義及教宗權威。


教宗良十世(Leo X)因此授予亨利八世「信仰的維護者」(Defender of the Faith)稱號。


歷史的諷刺在於:一位曾經為教宗權威辯護的國王,十多年後竟然成為英格蘭脫離教宗管轄的主要推動者。此後,英格蘭國會又於1544年立法,將「信仰的維護者」頭銜賦予亨利及其繼承者,使之延續為英國君主的稱號之一。


亨利八世與第一任妻子亞拉岡的凱薩琳(Catherine of Aragon, 1485–1536)育有女兒瑪麗,但沒有存活至成年的男性繼承人。擔憂王位繼承問題,又希望與安妮.博林(Anne Boleyn, 約1501或1507–1536)結婚的亨利,開始尋求宣告原有婚姻無效。


然而,教宗克勉七世(Clement VII)未同意他的要求。這件事也受到當時歐洲王朝政治,特別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的影響。


亨利八世因此遷怒於大法官、約克總主教兼樞機主教托馬斯.沃爾西(Thomas Wolsey, 約1473–1530),認為他未能成功促成婚姻無效的裁決。


1529年,沃爾西失勢,托馬斯.摩爾(Thomas More)接任大法官。另一方面,支持國王婚姻主張的托馬斯.克蘭默(Thomas Cranmer, 1489–1556),於1533年就任坎特伯里總主教,並宣告亨利與凱薩琳的婚姻無效。


國王的婚姻問題,逐漸演變成一場重新界定國家主權、教會權威及宗教忠誠的政治與宗教變革。


二、1534年《至尊法案》:國王成為教會最高元首


1534年,亨利八世透過議會立法,正式確立國王對英格蘭教會的最高權威。《至尊法案》(26 Henry VIII c. 1)的核心,就是承認國王為英格蘭教會在地上的最高元首,並賦予他改革教會、糾正錯誤與處理教會事務的法定權力。


這項法律具有三個重大意義:

1.英格蘭教會正式脫離羅馬教宗的司法管轄。原本由教宗所主張的最高教會管轄權,轉移至英格蘭王權。

2.國王權力進一步進入宗教領域。宗教不再只是信仰問題,也成為國家治理與政治忠誠的問題。

3.英格蘭宗教改革逐漸形成一套新的政教關係。其後,亨利八世政府推動修道院解散、財產收歸王室等措施,深刻改變英格蘭的宗教與社會結構。


但必須注意,亨利八世的改革與馬丁.路德、約翰.加爾文所推動的神學改革,起點並不相同。


路德的改革核心在於福音、因信稱義與聖經權威;亨利八世與羅馬決裂的直接動力,則主要涉及婚姻繼承、王權與教會管轄。


當時的英格蘭教會仍保留許多傳統天主教的教義、禮儀與主教制度。英格蘭教會走向具有新教特色的聖公宗傳統,是經過後續數十年持續的神學、禮儀及制度變革才逐漸形成。


因此,脫離教宗權威,不必然等於建立一個真正自由的教會;有時只是將宗教權力從一個權威中心轉移到另一個權威中心。


三、從最高元首到最高治理者:伊莉莎白一世的調整


亨利八世去世後,英格蘭經歷一連串宗教政策的轉折。愛德華六世(Edward VI)在位期間,英格蘭教會進一步朝向新教改革;瑪麗一世(Mary I)則恢復與羅馬教會的共融,並撤銷亨利八世的宗教至尊制度。


1558年,伊莉莎白一世(Elizabeth I, 1533–1603)繼承王位。1559年5月8日,英格蘭議會通過的新《至尊法案》獲得御准,再次確立英格蘭教會不受羅馬教宗管轄,但女王所採用的頭銜,改為:Supreme Governor of the Church of England——英格蘭教會的「最高治理者」。


這與亨利八世的「最高元首」(Supreme Head)有重要差異。


「最高元首」容易引發神學上的爭議,因為新約聖經明確指出,基督才是教會的頭:「基督是教會的頭。」(參以弗所書5:23)


伊莉莎白的調整,有助於避免王權與基督作為教會元首的信仰告白發生直接衝突,也反映當時王室試圖維持不同宗教立場之間的政治秩序。


不過,這並不表示國家退出教會事務,而是以新的法律及制度形式重新安排王權與教會的關係。


直到今天,英國君主仍保有英格蘭教會最高治理者的頭銜。依照現行制度,君主在首相建議下正式任命大主教、主教及若干高階聖職人員,但不因此具有聖職身分,也不是教會日常禮儀與神學工作的直接主持者。


四、蘇格蘭長老教會:只有耶穌基督是教會的元首


同樣位於不列顛群島,蘇格蘭教會卻走出不同的宗教改革道路。蘇格蘭宗教改革深受約翰.加爾文(John Calvin)的改革宗神學影響,也與約翰.諾克斯(John Knox)等人的努力密切相關。


蘇格蘭教會(Church of Scotland)逐漸形成長老教會制度,強調由牧師與長老共同承擔教會治理,而不是由國王統治教會。


蘇格蘭長老教會特別強調一項基本信仰:

Jesus Christ is the King and Head of the Church.

「耶穌基督是教會的君王與元首。」


這項信仰告白具有深刻的神學與政治意義。


國王可以是國家的元首,但不能因此成為教會的元首;政府可以保障人民的宗教自由,卻不能取代基督決定教會的信仰與使命。


1921年的《蘇格蘭教會法》(Church of Scotland Act 1921),進一步在法律上承認蘇格蘭教會的屬靈自主權。


因此,今日英國君主雖然是英格蘭教會的最高治理者,但在蘇格蘭教會中,只具有普通信徒的地位,而不是教會元首。


2022年9月10日,查爾斯三世(Charles III)即位後,也依照1707年聯合法案所確立的憲制義務,宣誓維護蘇格蘭的新教信仰、長老教會治理制度,以及教會的權利與特權。


這反映出英國憲政制度中極為特殊的一面:同一位君主,在英格蘭教會與蘇格蘭長老教會的制度關係並不相同。


五、宗教改革留給今天的提醒:教會不能成為權力的附庸


從1534年的《至尊法案》回望宗教改革歷史,我們必須看見:宗教改革不只是誰擁有教會權力的問題,更是教會應當向誰效忠的問題。


歷史上的教會,曾經受到教宗、國王、國家與政治權力的影響。有時宗教與政治結合,能夠促進公共福祉;有時卻使宗教成為統治人民、壓制異議與合理化暴力的工具。


因此,宗教改革真正值得持續傳承的精神,不只是反對某一種宗教制度,而是持續按照福音檢驗一切權力,包括教會自身的權力。


對改革宗與長老教會而言,宣認耶穌基督是教會唯一的元首,意味著任何國家、政黨、領袖,甚至教會議會,都不是無可質疑的終極權威。


這也不表示教會可以不受公共法律約束,或不必接受社會監督。相反地,教會正因為宣認基督的主權,更應當實踐誠實、問責、公義與憐憫,尊重不同信仰者的良心自由,並與遭受壓迫及社會排除的人站在一起。


使徒保羅曾說:「基督釋放了我們,為要使我們得自由。」(加拉太書5:1,意譯)


這種自由,不是教會取得凌駕社會的特權,而是從奴役與恐懼的權勢中被釋放,能夠忠實回應基督的呼召。


1534年的《至尊法案》,改寫了英格蘭的政教關係;而宗教改革留給我們的持久問題,則是:當政治權力要求教會效忠時,教會是否仍然敢宣認:耶穌基督才是教會的元首?


真正的宗教改革,不是把教會交給另一位統治者,而是使教會重新歸向基督,並在自由、公義與憐憫中為福音作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