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0日 星期五

1947年3月20日,陳儀發布〈為實施清鄉告民眾書〉,開始血腥的「清鄉」行動

⭕️1947年3月20日,陳儀發布〈為實施清鄉告民眾書〉,開始血腥的「清鄉」行動

1947年3月20日,陳儀發布〈為實施清鄉告民眾書〉,標誌著「清鄉」行動的制度化與全面展開。二二八事件初期,國民黨軍隊逮捕、屠殺人民,各地風聲鶴唳。接下來,陳儀發布〈為實施清鄉告民眾書〉,進一步轉化為一種有計畫、有組織、由外來統治機器主導的暴力清除本地菁英的行動。透過劃分七大綏靖區、動員軍警憲特系統,政權以「肅清奸偽暴徒」為名,實際上卻針對台灣本地知識份子、社會領袖與公共參與者進行系統性剷除。

這不只是鎮壓,而是一種對公共理性與民主萌芽的斬首行動。從歷史研究的角度來看,這種「清鄉」策略具有典型的威權統治特徵:一方面透過語言建構敵人(如「暴徒」、「奸偽」),將異議者去人化;另一方面透過行政區劃與軍事行動,將暴力制度化與常態化。許多台灣菁英被「約談」、被消失、被處決,社會因此陷入集體恐懼與沉默。這正是後來白色恐怖長期延續的肇因。

然而,歷史並不只停留在悲劇。對今日民主台灣而言,這段歷史帶來至少三個深刻的啟示:

第一,民主的核心在於保護異議,而非消滅異己。

當統治者將不同意見視為威脅,甚至以暴力清除時,民主的根基就被摧毀。今日的台灣,之所以珍貴,正是在於經歷過這樣的黑暗,仍選擇建立一個能容納多元聲音的社會。

第二,記憶是抵抗威權的倫理責任。

正如基督信仰一再強調「記念」,記憶並非為了仇恨,而是為了避免歷史重演。當我們述說二二八、述說清鄉,不只是回顧苦難,而是在守護真理,使社會不再被謊言與遺忘所操控。若記憶被消音,暴力就可能以不同形式回歸。

第三,公義需要制度,也需要勇氣。

歷史告訴我們,制度若失去制衡,極易成為壓迫工具。因此,法治、人權保障、轉型正義,不只是政治口號,而是防止悲劇重演的必要條件。同時,也需要一代又一代願意說真話、行公義的人,讓社會不再沉淪於恐懼之中。

從信仰的視角來看,上主並非站在權力者一邊,而是與受壓迫者同在。清鄉行動或許曾試圖抹去一整代人的聲音,但歷史證明,真理不會被完全埋葬。每一次記念、每一次講述,都是對生命尊嚴的再肯定。

或許可以這樣說——威權政權用「清鄉」試圖讓土地沉默,而民主社會則用「記憶」讓土地重新發聲。而這聲音,不只是哀悼過去,更是在召喚未來:一個更公義、更自由,也更有憐憫的台灣。




2026年3月19日 星期四

「嚴肅會」是什麼?

⭕️「嚴肅會」是什麼?

有人問我說:「牧師,嚴肅會是什麼?」喔!原來是有新噱頭。

十幾年前某些靈恩教派喜歡搞「七山頭」,目標是有朝一日可以實現在七大領域影響世界(野心),之後又流行「拿細耳人」,近年又有出現「嚴肅會」。

「嚴肅會」(Solemn Assembly,希伯來文 עֲצָרָה, ʿaṣārâ)一詞,源自希伯來動詞 ʿāṣar,意為「停止」、「約束」、「聚集」。因此,它並非單指一種情緒上的莊重,而是一種被上主召喚、暫停日常運作、進入神聖時刻的集體行動。在舊約中,嚴肅會常出現在重要節期的最後一天,如住棚節與無酵節的結束(參利未記23章、申命記16章),象徵古代猶太人民的節慶生活的高峰與總結。同時,在先知傳統中,例如約珥書2章,嚴肅會更被用來呼召整個群體面對危機、悔改更新,重新調整生命的方向。

因此,嚴肅會至少包含三重深意:
第一,是「停止」——從日常的忙碌、權力競逐與物質追求中抽離,重新將生命定向於上主。
第二,是「集體性」——信仰不是孤立的個人體驗,而是整個群體共同承擔與回應。
第三,是「悔改與更新」——不是形式上的宗教儀式,而是真實的生命轉化。

先知如阿摩司嚴厲批判空洞的敬拜,正提醒人們:若沒有公義與憐憫,再莊嚴的聚會也失去意義。那麼,對於今日的基督徒而言,「嚴肅會」還有意義嗎?答案是肯定的,但需要從基督信仰的角度加以理解與轉化。我們如果不在意公義、不在意轉型正義,還舉辦什麼嚴肅會呢?

新約明確指出:「一切節期都是將來之事的影兒,實體卻是基督」(歌羅西書2:16–17)。這意味著,舊約的節期與禮儀並非被廢棄,而是在基督裡得以成全。因此,基督徒不再需要按字面遵守節期,因為我們已經活在它們所指向的真實之中。

從改革宗神學的觀點來看,律法可分為道德律、禮儀律與民事律。道德律,如十誡,仍具持續效力;而節期與嚴肅會則屬於禮儀律的一部分,已在基督裡完成其功能。約翰·加爾文曾指出,這些禮儀如同「訓蒙的教師」,引導人走向基督,一旦真理顯明,影子便不再需要。

然而,「不再守節」並不意味著信仰生活失去節奏與深度。相反地,嚴肅會的精神已轉化為教會持續的生命樣態。每一次主日崇拜,都是從日常中「被分別出來」的時刻;每一次聖餐,都是對救恩的記念與更新;每一次認罪與公共祈禱,都是群體性的悔改行動。真實的行公義、好憐憫,都可視為嚴肅會在新約時代的具體展現。

更重要的是,在當代社會的處境中,「嚴肅會」具有深刻的公共意義。在一個逐漸走向「無緣化」、關係疏離的社會裡,人們容易陷入孤立與冷漠;在歷史創傷尚未完全被正視的地方,記憶也可能被掩蓋或扭曲。此時,教會若能承擔「嚴肅會」的角色,召聚群體一同記憶、反省、祈禱與行動,便成為對抗遺忘與不義的重要力量。

例如,在面對歷史事件與集體傷痛時,這樣的聚集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為了追求轉化與醫治;在面對社會結構性不公時,嚴肅會提醒我們,信仰不能只停留在個人靈性,而必須進入公共領域,關懷受壓迫者,實踐公義與憐憫。

換句話說,嚴肅會不只是古代以色列的宗教制度,而是一種跨越時代的屬靈洞見:人需要被召喚,從日常的洪流中停下來,重新對焦於生命的根源與方向;社群需要被聚集,重新確認彼此的連結與責任;歷史需要被記憶,才能避免不義的循環。

在這樣的理解下,今日的教會其實不需要恢復舊約的節期形式(如嚴肅會),卻迫切需要重建「嚴肅會」的精神。當教會能在混亂的時代中,成為一個願意停下、傾聽、悔改並實踐公義的群體,那麼,這個古老的詞彙,便不再只是歷史中的遺跡,而會成為引領未來的力量。

畢竟,有時候最深刻的更新,不是來自更多的行動,而是來自一個勇敢的「停止」。停止、拒絕黨國時期的威權傷害及遺緒,而這樣的停止,才是拾回嚴肅會的信仰精神。

1973年3月19日:信仰與歷史交會的時刻——臺灣人民自決運動的先知性起點

⭕️1973年3月19日:信仰與歷史交會的時刻——臺灣人民自決運動的先知性起點

1973年3月19日,是台灣歷史上一個具有深遠意義的日子。在這一天,由黃彰輝牧師、黃武東牧師、宋泉盛牧師與林宗義長老所發起的「臺灣人基督教徒人民自決協會」正式成立,標誌著臺灣人民自決運動從零散呼聲,邁入有組織、有神學基礎、有國際視野的運動階段。
這不是單純的政治組織誕生,而是一場源自信仰良知的歷史行動——一種結合神學反思、國際法理與人民苦難經驗的公共見證。

1970年代的台灣,仍處於威權統治之下,人民缺乏自決權,國際地位模糊,命運往往被強權政治所操控。在此背景中,這群基督徒領袖在美國華府召開會議,邀集來自美國、加拿大等地21位代表,共同檢視世界局勢與台灣處境。

會議最重要的成果,是於1973年3月20日在全國記者俱樂部公開發表《臺灣人民自決運動宣言》,向世界宣告:「臺灣一千五百萬人民決不容許再被當作交易的商品。我們有權決定自己的命運。」這段宣言,既是政治宣告,更是一種神學性的抗議(theological protest)。

該宣言明確指出:「人民自決」不是策略性的口號,而是源於上主所賦予的人性尊嚴(imago Dei),並得到國際法(如聯合國憲章)之承認。這一思想與改革宗神學傳統密切相關:John Calvin 強調上主的主權與人作為受造者的尊嚴。Abraham Kuyper 提出「領域主權」(sphere sovereignty),主張任何政權不得僭越上主所賦予人民的基本權利。宋泉盛 則從亞洲處境神學出發,強調上主在受壓迫人民歷史中的解放行動。因此,「自決」不只是政治問題,而是信仰問題:否認人民自決權,就是否認上主所創造的人之尊嚴。

「臺灣人民自決運動宣言」鄭重聲明:「臺灣一千五百萬人民決不容許再被當作交易的商品,如已往。我們有權決定自己的命運,這種基本人權是上帝所賦與的,也是聯合國憲章所承認的」。它接著堅決反對:

一、任何強國爲了自身的利益,對臺灣問題作片面的決定。
二、臺灣國民政府繼續一貫的作風,加深了臺灣的危機。
三、中共對「臺灣爲中國領土之一部份」的片面武斷的聲明。

本次華府會議也通過了「臺灣人民自決運動綱要」,將運動的目標界定爲:
一、表明基督徒對臺灣人權問題的堅決立場。
二、促進臺灣人民在政治問題上自主自決。
三、爲建設自由民主的臺灣社會而努力。

並明示下列五項爲當前的任務:
一、激發臺灣本島及海外基督徒負起對臺灣的責任。
二、培養海內外臺灣人民的政治意識。
三、爭取普遍的同情援助——包括個人的、團體的、國際的。
四、與其他爲同一目標奮鬪的臺灣團體合作。
五、促使各有關政府注意臺灣人民在政治上的要求。

1973年的這場運動告訴我們一件重要的事:當信仰遇見歷史,人民就不再沉默。這不只是一段過去的故事,而是一個仍在進行中的呼召。

今天的台灣,仍然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面對外來威脅與內部挑戰,我們需要的不只是分析與策略,更需要如先知一般的勇氣與信心。願我們不只是紀念這段歷史,更在當下活出這份信仰——讓台灣的未來,不再由外來者決定,而是由這片土地上的人民,在上主面前,自由而尊嚴地作出選擇。

圖:左起黃武東牧師、黃彰輝牧師、林宗義長老


2026年3月18日 星期三

1980年3月18日,美麗島軍法大審:台灣民主之路的關鍵轉折

⭕️1980年3月18日,美麗島軍法大審:台灣民主之路的關鍵轉折

1980年2月28日林義雄滅門血案發生不久,3月18日,在台北景美警備總部軍法處的法庭,一場震動台灣與世界的審判正式展開。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美麗島軍法大審」。對於當時仍處於戒嚴體制下的台灣社會而言,這不只是一場法律審判,更是一場關於民主、自由與人民尊嚴的歷史試煉。

事情的起點,可以追溯到1979年12月10日的「高雄事件」。那一天正是世界人權日,以《美麗島雜誌》為核心的黨外人士,在高雄舉行集會與遊行,提出解除黨禁、解除報禁、保障言論自由與推動政治民主化的訴求。然而,在戒嚴體制之下,這樣的要求被視為對政權的挑戰。集會遭到強力鎮壓,憲警喬裝成「暴民」,製造軍警衝突,事後國民黨政權以「叛亂罪」為名大規模逮捕黨外人士。

根據當時警備總部公布的資料,涉案人數達156人,其中黃信介、施明德、林弘宣、林義雄、姚嘉文、呂秀蓮、張俊宏與陳菊八人被送上軍事法庭。1980年3月18日開始,在景美軍法處進行為期九天的公開審判。這場軍法大審,原本是威權政權試圖以司法力量震懾反對運動、維持統治秩序的重要手段。

然而,歷史往往出現出乎意料的轉折。這場審判不但沒有消滅民主運動,反而讓更多台灣人民看清楚威權統治及戒嚴體制的本質。軍事法庭審判政治異議的平民,正好突顯出當時制度缺乏基本人權保障。法庭內的辯護與論述,也使「民主」、「人權」與「自由」不再只是少數人的理想,而逐漸成為整個社會的共同語言。

更重要的是,美麗島軍法大審培養出一整個新的民主世代。當時許多年輕律師投入辯護行動,他們在法庭上學會如何用法律為人民辯護,也見證了威權體制如何利用法律壓制異議。這些經驗,後來成為台灣民主轉型的重要力量。許多參與辯護或聲援的人,日後都成為推動民主改革的重要公共人物。

此外,這場審判也引起國際社會高度關注。特別是在美國與其他民主國家的壓力下,台灣的威權統治面臨前所未有的外交與輿論壓力。民主、人權與自由的議題逐漸成為國際社會關注台灣的重要焦點。從歷史的長遠角度來看,美麗島事件與軍法大審,成為推動台灣走向政治改革的重要催化劑。

1987年,戒嚴令終於解除;1988年,報禁正式終結;之後黨禁解除、國會全面改選、總統直選逐步實現。台灣的民主化進程並非一蹴可幾,而是經過許多世代的努力與犧牲。然而,美麗島軍法大審無疑是這條道路上的重要轉折點。

回顧1980年3月18日,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威權政權對民主運動的審判,更看見人民對自由的堅持。那些站在被告席上的人,承受了沉重的代價,但他們的勇氣與信念,讓整個社會開始重新思考:什麼才是真正值得守護的價值。

歷史提醒我們,民主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存在。它需要人民的勇氣、良知與持續的守望。當我們紀念美麗島軍法大審時,不只是回顧過去,更是在提醒自己:自由與民主,是一代又一代台灣人民努力爭取而來的成果。

因此,每年的3月18日,不只是歷史上的一個日期,更是一個提醒——提醒我們珍惜民主、守護自由,並且在任何時代,都要勇敢地站在正義的一邊。



2026年3月17日 星期二

1947年3月17日:蕭朝金牧師殉難的記憶

⭕️1947年3月17日:蕭朝金牧師殉難的記憶
—反思台灣人民如何抵禦集權統治、守護民主價值

1947年二二八事件期間,台灣社會陷入劇烈動盪。3月17日,岡山基督長老教會牧師蕭朝金遭國民黨政府軍隊殺害,成為這場歷史悲劇中的一位信仰殉難者。他的生命故事提醒我們:信仰不只是教會中的敬虔生活,更是在人間歷史中守護公義與尊嚴的見證。

蕭朝金牧師年輕時畢業於公學校,之後通過高中資格檢定,進入台南神學院接受神學教育。1940年開始在高雄岡山教會牧會。當時的教會不僅是信仰群體,也是地方社會的重要支柱,牧師常常在人民與權力之間扮演調解者與守護者的角色。

二二八事件爆發後,社會秩序混亂。蕭牧師因為看見學生與旅客在交通中斷的情況下滯留岡山,便讓他們暫住在岡山教會,並且勸勉年輕人保持冷靜,不要衝動行事。然而,在當時軍政高壓的氛圍下,這樣的善意卻被扭曲為罪名。

1947年3月10日,蕭朝金牧師被當局以「收容暴徒」的罪名逮捕,並被羅織「毆打國軍、主張攻打飛機場」等莫須有的指控。最終在3月17日於岡山農校附近遭到槍決。

他的女兒蕭瓊珍回憶那一天:當她趕到現場時,看到父親的遺體被插上「暴徒」字樣,甚至遭到消除鼻子、耳朵等殘忍凌辱。這樣的暴力,不僅奪去一位牧師的生命,也在家屬心中留下長久難以抹去的創傷。

然而,在苦難之中,信仰仍然發出微弱卻堅定的光。蕭瓊珍說:「我雖痛苦,但仍堅強地活下來,上帝是我的信靠。」這句話讓我們看見,在歷史的黑暗時刻,信仰可以成為人民不被恐懼吞噬的力量。

從歷史角度看,二二八事件與其後的白色恐怖,是集權統治對人民自由與尊嚴的壓制。許多知識份子、牧師、醫師與地方領袖因此失去生命。對台灣社會而言,記憶這段歷史,不是為了仇恨,而是為了守護民主制度與人權價值。

民主不是從天而降,而是無數人民以生命與勇氣換來的成果。因此,紀念蕭朝金牧師的殉難,也提醒今天的台灣人民:必須珍惜言論自由與民主制度。必須警惕任何形式的威權復辟與集權統治。必須在社會中實踐公義、保護弱勢者。

聖經多次提醒人民:真正的信仰不只是宗教儀式,而是追求公義與憐憫的生命。當社會願意記住歷史、守護人權、彼此扶持時,就能使苦難的記憶轉化為守護未來的力量。

蕭朝金牧師的生命雖然被暴力奪去,但他的見證仍在提醒我們:當人民勇敢守護自由,黑暗的歷史終究不能戰勝盼望。而每一次對歷史的記念,都是一種對未來的承諾——願這片土地永遠不再出現那樣的不公與暴力,願人民在自由與尊嚴中生活,並且讓公義與憐憫,成為這個社會最堅固的根基。

蕭朝金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