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3日 星期二

10月13日,好療癒的「國際失敗日」

 


⭕️10月13日,好療癒的「國際失敗日」

黃春生牧師


「成功不是人生唯一的價值,失敗也不是生命最後的判決。」


每年10月13日是「國際失敗日」(International Day for Failure)。這個特別的日子,源自2010年芬蘭大學生推動的倡議。他們發現,許多年輕人雖然充滿創意、能力與理想,卻因為害怕失敗、擔心自己不夠好,而不敢創業、不敢嘗試新的工作,更不敢追求自己的夢想。


因此,他們決定反其道而行:既然社會總是慶祝成功,為什麼不能有一天,讓大家坦然面對失敗?


「國際失敗日」不是鼓勵人們放棄努力,而是提醒我們:失敗不是成功的反義詞,失敗往往是學習、成長與重新出發的重要歷程。


▋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點,卻讓他們失去人生


在台灣,我們經常聽見一句話:「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點!」


於是,孩子從小被安排各式各樣的課程、補習、才藝與競賽。父母希望孩子成績優秀,考上明星學校,進入知名大學,找到高薪工作,擁有美滿婚姻,過著令人羨慕的人生。


從學業成功、事業成功,到婚姻成功、家庭成功,彷彿人生每個階段都有一張必須交出的成績單。


然而,我們是否想過:當整個社會都在教導孩子如何成功,卻沒有人教導他們如何面對失敗,這樣的教育究竟培養出什麼樣的人?


有些孩子因為考試失利,便認為自己沒有價值;有些年輕人因為找不到理想工作,就覺得辜負父母;有些成年人因為失業、離婚、創業失敗,陷入深深的羞愧與自我否定。


我們的社會不斷告訴人們要成功,卻很少給予失敗者重新站起來的空間。

更令人憂心的是,當成功被視為個人努力的唯一結果,社會就容易忽略家庭資源、階級差異、教育機會及制度不公所造成的影響。


富裕家庭的孩子可能擁有更多嘗試與失敗的本錢;經濟弱勢家庭的孩子,卻可能一次挫折就失去繼續求學或追求理想的機會。


因此,真正進步的社會,不只是鼓勵成功者繼續成功,更應該建立容許失敗、保障基本生活、提供重新出發機會的制度。


一個有公義的社會,不應讓失敗成為窮人的永久刑罰。


▋當成功成為偶像,信仰也可能淪為交易


令人遺憾的是,這種成功至上的價值觀,也深深影響宗教信仰。


在傳統民間宗教文化中,人們經常祈求福、祿、壽,盼望獲得財富、地位、健康與長壽。這些願望反映人類對安定生活的渴望,本身並不難理解。


然而,當財富、地位與健康被當作衡量信仰是否靈驗的標準,宗教便可能淪為交換利益的工具。


基督宗教同樣面臨這樣的危機。


某些被稱為「成功神學」(Prosperity Theology)的教導,過度強調上帝必定賜予信徒財富、健康、事業成功與社會地位,甚至宣稱只要信心足夠、奉獻足夠,就能獲得物質上的祝福。


這種思想容易使人產生危險的誤解:富有的人是蒙上帝祝福,貧窮的人則是信心不足;健康的人得到上帝喜悅,生病的人則是沒有足夠的信心。


如此一來,信仰不再是人對上帝恩典的回應,而成為追求成功的手段。


更嚴重的是,當人們將成功視為上帝祝福的唯一證據,便可能把失敗者、貧窮者、病人及受苦者排除在信仰共同體之外。


然而,這真的是耶穌基督所宣揚的福音嗎?


耶穌曾警告門徒:「一個人不能服事兩個主人……你們不能又服事上帝,又服事金錢。」(馬太福音6:24)


金錢本身不是罪惡,努力工作、改善生活也不是錯誤。真正的問題是:當財富、權力與成功成為人生最高的價值,它們就可能取代上帝,成為支配我們生命的偶像。


當成功成為偶像,人便不再追求真理與公義,而只在乎自己能否成為贏家。


▋十字架神學:上帝在看似失敗之處彰顯恩典


基督信仰最令人震撼的核心,恰恰不是世俗所理解的成功,而是十字架。

使徒保羅在哥林多前書1:18說:「因為十字架的道理,在那滅亡的人是愚拙;在我們得救的人卻是上帝的大能。」


在羅馬帝國時代,十字架是極其殘酷的刑具,也是公開羞辱受刑者的政治工具。被釘十字架的人,往往被視為失敗者、罪犯與帝國權力的犧牲品。


從世俗權力的角度來看,耶穌的生命似乎是一場徹底的失敗。


祂沒有建立軍事強權,沒有累積財富,沒有取得政治高位。祂所宣揚的上帝國,反而挑戰宗教權威與政治權力的既有秩序。最後,祂被逮捕、審判、羞辱,釘死在十字架上。


然而,基督信仰宣告:上帝並沒有讓十字架成為故事的結局。


耶穌基督的復活,正是上帝對罪惡、死亡與不義權勢的決定性回應。


十字架所顯明的,不是失敗本身具有救贖能力,而是上帝的愛與救贖能力,不受人類對成功與失敗的定義所限制。


十六世紀宗教改革家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在1518年的《海德堡論綱》(Heidelberg Disputation)中,提出「十字架神學」(Theologia Crucis),批判人試圖從榮耀、能力與成就來認識上帝的傾向。


路德強調,上帝的啟示並不總是出現在人所期待的榮耀與勝利之中,反而在受苦與十字架中,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顯明。


這並不是說苦難本身值得歌頌,更不是要求受壓迫者忍受不義。


十字架神學真正要指出的是:上帝並不只與成功者同在,也在受苦者、失敗者、被排斥者的生命中臨在。


▋復活的盼望,使失敗不再是人生終點


使徒保羅曾經歷許多世人眼中的失敗。


他被監禁、遭受鞭打、遇見危險,也曾被自己所建立的教會質疑與拒絕。

然而,保羅並沒有以自己的成就作為福音真實性的證據。


他在哥林多後書12:9見證基督對他說:「我的恩典夠你用的,因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


這段經文並不是要人放棄努力,也不是把貧窮、疾病與痛苦合理化,而是提醒我們:人的尊嚴與價值,並不取決於外在成就。


我們可以失敗,卻不因此失去上帝的愛。我們可能軟弱,卻不因此被上帝遺棄。我們可能遭遇人生無法挽回的損失,卻仍然可以在基督的恩典中找到繼續生活的勇氣。


復活的信仰也不是保證每個人都能東山再起、重新獲得財富與地位。它所宣告的是:即使人生無法恢復原狀,死亡與絕望仍然不是上帝創造與救贖工作的最後結局。這正是基督教盼望與世俗成功學最深刻的差異。


成功學告訴我們:「只要努力,你一定會成功。」十字架與復活的福音卻告訴我們:「即使你失敗了,上帝的愛仍然沒有離開你。」


▋讓失敗者也有尊嚴,才是真正成熟的社會


10月13日「國際失敗日」,值得我們重新思考:究竟什麼才是成功的人生?是擁有多少財富?取得多高的地位?贏得多少掌聲?還是我們是否活出誠實、公義、憐憫與愛?


耶穌在馬太福音25:31–46所描繪的最後審判中,衡量人的重要標準,不是財富、權勢與社會成就,而是人如何對待飢餓者、口渴者、陌生人、缺乏衣服者、病人與被囚者。


這對今日的教會與社會,是極其重要的提醒。


我們不應只為成功者喝采,也應陪伴失敗者重新站立;不應只讚美富有者的奉獻,也應尊重貧窮者的尊嚴;不應只追求教會人數、奉獻金額與建築規模的增長,更應關心那些被社會遺忘、排除與傷害的人。


教會不是成功人士的俱樂部,而是蒙恩罪人的共同體。


教會的使命,不是販賣成功的保證,而是見證上帝在基督裡所賜下的恩典、自由與盼望。


我們也需要一個願意接住失敗者的台灣社會:讓失業者有重新工作的機會,讓經濟困難的家庭得到支持,讓遭遇挫折的年輕人不必羞愧,讓每一個人的生命價值都不被成績、薪資與社會地位所決定。


國際失敗日提醒我們,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一個人人都必須成為贏家的社會,而是一個即使有人失敗,也不會被拋棄的社會。


十字架告訴我們,上帝沒有拋棄受苦的人;復活告訴我們,罪惡與死亡與不是最後的結果。


願我們不再用成功衡量人的價值,而是以公義、憐憫與愛來建立社會。因為,在上帝國裡,人的尊嚴不是成功之後才獲得的獎賞,而是每個人都應受到尊重的生命價值。


人生可以有失敗,但人的尊嚴不應被否定。

2026年10月12日 星期一

葉門青年運動為何攻擊沙烏地阿拉伯?

⭕️葉門青年運動為何攻擊沙烏地阿拉伯?
黃春生牧師 2026.10.12

葉門「青年運動」(Houthis,又稱胡塞武裝,正式名稱為「真主虔信者」,Ansar Allah)是以葉門北部為根據地、具有什葉派宰德派背景的政治軍事組織。

攻擊沙烏地阿拉伯的國際機場及石油設施,主要有三個原因:
1. 報復沙國軍事介入:2015年起,沙烏地阿拉伯領導聯軍介入葉門內戰,支持國際承認的葉門政府,對青年運動發動空襲。青年運動則以飛彈及無人機攻擊沙國境內目標作為反擊。
2. 打擊經濟命脈:沙國高度依賴石油產業。攻擊煉油廠、輸油設施及機場,可以增加沙國經濟損失、擾亂民航交通,藉此施加政治壓力。
3. 爭取談判籌碼:青年運動希望迫使沙國停止軍事行動、放寬對葉門港口與機場的限制,並承認其在葉門政治秩序中的地位。
但必須強調,攻擊民用機場及不加區分地攻擊平民,不能因為宣稱報復而取得正當性,因為這已經違反國際人道法。

▋雙方背後有哪些國家支持?
主要可以分成四個陣營:
1.青年運動(胡塞武裝),由伊朗支持。武器技術、軍事訓練、政治支持;但青年運動仍有自己的政治目標,並非完全受伊朗指揮。
2.葉門(國際承認政府),由沙烏地阿拉伯支持。軍事行動、資金、武器及外交支持。
3.葉門反青年運動的其他派系,由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支持。支持部分南部地方武裝與政治勢力,但與沙國支持的政府不完全一致。
4.沙國及其盟友,美國、英國等。不同時期提供武器、防空、情報及安全合作,支持程度隨政策變化。基本上與沙烏地阿拉伯高度連動。

▋2026年10月最新衝突的特殊背景
這次並非單純延續2015年的內戰。2026年10月4日,沙國支持的葉門政府軍發動新攻勢,青年運動隨後數度攻擊沙國國際機場與石油設施。

青年運動宣稱採取「以封鎖回應封鎖」的策略,將沙國對葉門機場的限制,轉化為攻擊沙國航空交通的理由。

根據美聯社10月11日報導,利雅德哈立德國王國際機場在五天內遭到四次攻擊。最新一次造成1人死亡、11人受傷,另一次攻擊則造成12人死亡、超過300人受傷。因此,報導中的傷亡數字必須區分不同攻擊事件。

葉門戰爭既是國內權力與政治角力的衝突,也是伊朗與沙烏地阿拉伯區域競爭的一部分。然而,不能僅以什葉派與遜尼派的宗教對立來解釋整場戰爭。從人道角度而言,最值得關切的是戰爭持續傷害平民、破壞民生基礎設施,並使葉門人民承受長期的人道危機。

10月12日 練馬可:把一生獻給台灣的宣教師


 ⭕️練馬可:把一生獻給台灣的宣教師

——從社會學教育到民主、人權與社會公義

黃春生牧師


1955年10月12日,年僅22歲的練馬可(Mark C. Thelin)來到台灣。 這位出生於中國福州的第二代宣教師,當時或許沒有想到,自己將在台灣奉獻長達44年的歲月。他不僅成為台灣社會學教育的重要開拓者,更以基督信仰實踐民主、平等、人權與社會公義,為台灣留下深遠的影響。


1933年出生的練馬可,成長於宣教師家庭。1955年自美國奧柏林學院(Oberlin College)畢業後,他選擇遠渡重洋,來到剛創校的東海大學。


當時的東海大學,校園尚在建設之中。練馬可抵達後,便與七名志願新生及司機一起搬運物資,參與開創工作。他沒有把自己當成高高在上的外國教師,而是捲起袖子,與學生一起勞動。


這個畫面,彷彿預示了他一生的教育理念:真正的教育,不只是知識的傳授,更是走入社會、理解人民、承擔責任。


▋開創社會學教育,讓大學走入人民生活


練馬可是東海大學社會學教育的重要奠基者之一。他參與建立東海大學社會學系,並推動當年極具特色的「工作營」。


在戰後物資匱乏、社會資源有限的年代,工作營鼓勵學生走出教室,深入社區,透過勞動與服務改善生活環境。


對練馬可而言,大學不應成為與社會隔絕的象牙塔。知識不能只是少數菁英的特權,而應成為改善人民生活、促進社會公義的力量。


這樣的教育精神,與基督教所強調的服事、憐憫及關懷弱勢者密切相關。

他所培養的,不只是具備專業知識的社會學人才,更是願意看見社會問題、關心受壓迫者、為公共利益付出的公民。


▋在威權統治下,選擇站在人權的一邊


練馬可對台灣的貢獻,並不限於教育領域。


在國民黨威權統治時期,台灣人民的思想、言論與政治自由受到嚴格限制。許多知識分子因追求民主、主張政治改革,而遭到監控、逮捕與迫害。


練馬可具有鮮明的民主、平等與人權意識。他曾參與營救受到政治迫害的彭明敏教授,展現了知識分子面對不義政權時的道德勇氣。


對一位外國宣教師而言,在戒嚴時代關心政治受難者,並非毫無風險。然而,他並未因為自己的身分而選擇沉默。


當台灣逐漸走向民主化,有人感謝他當年的付出時,他總是謙遜地回答:「不敢當,我只是做我應該做的事。」


這句話值得我們深思。真正的勇氣,不是把自己塑造成英雄,而是在不義發生時,拒絕成為沉默的旁觀者。他不追求英雄的名聲,因為在他的信仰理解中,關懷受迫害者、維護人的尊嚴,本來就是基督徒應當承擔的責任。


▋哪裡有需要,就往哪裡去


1983年以後,練馬可投入台南神學院的社會工作教育,並擔任社會工作相關系所的主管。


當時,他在東海大學已經建立深厚的學術聲望,也培育出許多學生。以他的資歷,大可以留在熟悉的學術環境,享受穩定而受尊敬的教學生涯。然而,他卻選擇投入資源與人才更為有限的神學教育。


原因很簡單:「南神比東海更需要他。」


這句話,展現了宣教師精神最深刻的意義。宣教不是尋找最舒適的位置,也不是追求個人的聲望與成就,而是辨識人的需要,然後勇敢回應。


在台南神學院,他將社會學、社會工作與基督信仰結合,協助培養關懷弱勢、理解社會結構問題、願意投入公共服務的工作者。這也提醒今日的教會:福音不應只停留在禮拜堂內,更應走向貧窮者、受壓迫者,以及被社會忽略的人群。


正如先知彌迦所說:「上主已經指示你甚麼是善。他要求你甚麼呢?就是要你行公義,好憐憫,謙卑地跟你的上帝同行。」(參彌迦書6:8)


▋退休不是停止學習,而是繼續追尋生命的夢想


1999年,練馬可結束在台灣44年的服務,退休返回美國。令人感動的是,他並沒有因此停止學習。退休後,他與妻子一同前往英國進修考古學,實現年輕時的夢想。


一位曾經培育無數學生的大學教授,重新成為學生,展現出對知識的熱愛與謙卑。2014年12月1日,練馬可在美國愛荷華州格林內爾(Grinnell)逝世,享年81歲。


他的一生跨越不同文化與國界,卻始終實踐相同的信念:人的尊嚴值得維護,知識應當服務社會,信仰必須化為行動。


▋紀念練馬可,也是重新思考今日教會的使命


今天,當我們回顧練馬可1955年10月12日來到台灣的歷史,不應只是紀念一位外國宣教師,更應思考他留下的信仰見證。他讓我們看見,基督教宣教與台灣民主化的歷史,並非兩條完全分離的道路。


在台灣追求自由與人權的艱難歲月中,確實有許多基督徒、牧者、神學教育者與宣教師,選擇與受壓迫的人民同行。


當然,並非所有教會都勇敢抵抗威權;也有教會選擇沉默,甚至與權力合作。因此,我們紀念練馬可,不是為了美化整個基督教歷史,而是為了記住:即使身處同一個時代,人仍然可以選擇不同的道路。


有人選擇靠近權力,練馬可選擇靠近受苦的人。有人以信仰維護威權統治者,而練馬可則因為信仰而勇敢質問不義的制度。


今天,台灣雖然已經民主化,但民主自由並非一勞永逸。當社會面臨威權擴張、貧富差距、社會排除與人權挑戰時,教會仍須不斷追問:我們究竟站在哪裡?是站在有權勢的人身旁,還是與被忽略、被剝奪尊嚴的人同行?是把教育當成個人向上流動的工具,還是培養願意承擔公共責任的公民?是把宣教理解為擴張教會組織,還是讓上帝國的公義、憐憫與和平進入社會?


練馬可的一生,為這些問題留下了值得學習的答案。


1955年10月12日,一位22歲的青年來到台灣。他沒有帶來軍隊、權力或財富,卻以教育、服務、信仰與道德勇氣,參與塑造台灣的未來。


真正改變社會的力量,有時不是來自掌握權力的人,而是那些願意為別人的自由與尊嚴,默默付出一生的人。


紀念練馬可,不只是感謝他愛台灣,更是提醒我們:愛台灣,不只是口號,而是在人民需要的地方,勇敢做應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