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8日 星期二

談處境查經班在台灣第十年

談處境查經班在台灣第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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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在台灣運用處境查經法來查考聖經最早是在台北濟南教會,今年已經進入第十年了,一開始名稱是「國會查經班」,因為有幾位國會助理、議會助理,乃至委員的參加。同時也開放給教會會友及一般人參加,因此就使用普世教會使用的「處境查經班」來稱呼。


處境查經法(Contextual Bible Study, CBS 是一種把聖經閱讀與現實處境連結起來的研經方法。它不是由牧師或是聖經研究者對會眾的「講經」,而是一個沒有主講者的開放式對話,這很類似希伯來傳統的“Haverim(חברים)” ,以「對話」的方式一起學習上帝話語。它不是先問「學者怎麼說」、「牧師怎麼說」,而是先問:「這段經文如何與我們今天的生命、社會、受苦者、制度不義、盼望與行動相遇?」它特別強調:聖經不是博物館的文獻,而是與當代人民對話的活的文本(Living Text)


這種方法在全球南方教會、解放神學、婦女神學、黑人神學、後殖民聖經研究,以及社會運動中的信仰群體,產生深遠影響。它讓聖經從講台走進街頭,從書架走進社區,從抽象教義走進真實人生。


一、處境查經法的歷史背景


1. 根源:天主教社會辨識方法「See–Judge–Act


處境查經法最早的思想來源,可追溯至比利時神父若瑟·賈爾定(Joseph Cardijn, 1882–1967),提出著名的社會辨識方法:See(觀看現實)—Judge(以信仰判斷)—Act(採取行動)。這方法成為了歐洲的「公教職工青年會」和「天主教青年學生運動」(Young Christian Workers, YCW)的行動實踐的方式。


這方法後來被第二次梵蒂岡大公會議及拉丁美洲教會廣泛採納,成為基督宗教公共實踐的重要架構。


2. 拉丁美洲解放神學的推進


1960–80年代,Gustavo GutiérrezLeonardo Boff 等神學家強調:上主特別關心窮人與受壓迫者,聖經須從受苦者的眼睛來閱讀,出埃及記、先知書、福音書具有解放力量。於是,聖經查考不再只是個人靈修,而成為人民追求公義的資源。


3. 南非 Contextual Bible Study 的成熟發展

真正以 Contextual Bible StudyCBS 命名並系統化推動者,是南非 University of KwaZulu-Natal Ujamaa Centre,代表人物為:Gerald West2016年,台南神學院邀請來自南非的神學家Gerald West前來舉辦神學講座「處境化的聖經研究」,這也是將處境查經法的方法論引入台灣的關鍵時刻。隔年2017123日,由鄭國忠牧師及我開始在濟南教會推動。


南非在種族隔離制度(Apartheid)及後種族隔離時代,CBS 被用來協助:黑人社群讀聖經抵抗壓迫,婦女對抗家庭暴力,HIV/AIDS 社群重建尊嚴,工人與貧民組織尋求社會正義。這是一種「學院與草根共同讀經」的方法,更帶來教會與社會的啟蒙與翻轉。


4. 蘇格蘭教會的拓展

蘇格蘭教會推動處境查經法,不是零星採用,而是已經形成具神學深度、群體教育、公共實踐三者整合的成熟模式。尤其在蘇格蘭愛丁堡的 Augustine United Church,可視為英國脈絡下CBS實踐的重要案例之一。在英國,SAGE 期刊文章(2005)與《What is Contextual Bible Study?》更將CBS從實務走向學術化與教材化。


二、處境查經法的方法論

CBS 的核心信念是:聖經的意義,不只存在古代背景中,也在今日群體與文本相遇的過程中產生。

它通常包含三個互動面向:

1. 社會處境(Context

先從現實生活出發,例如:貧窮與失業,性別暴力,威權統治,生態危機,青年迷惘,教會排除弱勢者。

問題不是「這段經文寫了什麼」而已,乃是:「這段經文與我們正在面對的處境有何關聯?」


 2. 文本細讀(Close Reading

CBS 非常重視聖經文本:誰在說話?誰有權力?誰被沉默?重複字詞是什麼?衝突在哪裡?上主站在哪一邊?

例如讀馬太福音23章時,不只問法利賽人是誰,而問:今天哪些制度把重擔放在人身上,自己卻不肯動一根手指?


 3. 群體對話(Collective Interpretation

CBS 強調群體一起讀經,而非單一權威壟斷解釋。窮人、女性、勞工、青年、原住民族、受創者,都能帶出不同洞見。這很符合保羅所說:身體有許多肢體,各有功能(林前12章)


三、觀看(See判斷(Judge行動(Act)如何幫助人認識聖經?


(一)觀看 See:誠實面對現實

觀看不是表面看,而是辨識現實的社會結構。

例如:為何有人長期貧窮?為何家庭暴力被掩蓋?為何年輕人失去希望?為何社會有假和平?


這一步讓人明白:聖經不是脫離世界的書。

先知書正是不斷「觀看」社會:

以賽亞看見虛假敬拜與壓迫

阿摩司看見貪腐司法

耶利米看見國家幻象

若不先看見現實,就容易把聖經讀成逃避現實的麻醉劑。


(二)判斷 Judge:讓聖經與信仰光照現實

Judge 並非論斷人,而是神學辨識(discernment)。

查經者要問:上主如何看待這情況?經文揭露了什麼罪?經文提供何種盼望?我們需要悔改什麼?

例如讀路加福音4章:主的靈在我身上,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

這使群體判斷:若福音與窮人無關,就不是完整福音。若敬拜忽略受苦者,就偏離主旨。

同時,Judge 也要讓經文挑戰我們,而不是我們利用經文支持既得利益。


(三)行動 Act:把真理活出來

若查經只停在討論,容易變成屬靈沙龍。

Act 問的是:我們這週要做什麼?教會可如何回應?個人如何改變?制度如何改革?

例如:關懷家暴受害者、推動公平勞動、陪伴孤單長者、為民主與人權發聲、建立包容教會。

雅各書說:信心若沒有行為是死的。CBS 讓查經從頭腦進入雙手與雙腳。


 四、CBS 如何幫助人與聖經對話?


1. 從被動聽講變成主動提問

許多人以為讀經是等牧師說答案。CBS 鼓勵每個人提問。

這使信徒成熟,不再只是宗教消費者。


2. 從古代文本進入今日現場

例如:出埃及記與現代移工權益,先知書與社會貪腐,耶穌醫治故事與心理創傷,啟示錄與帝國批判,聖經因此重新發聲。


 3. 從個人得救走向公共信仰

CBS 不否定個人靈命,但補足只談個人得救的狹窄理解。上主關心人的靈魂,也關心:飯桌、工資、尊嚴、身體、土地、和平


 五、現今世界的發展狀況

今天 CBS 已廣泛運用於:非洲:貧窮、疾病、性別暴力議題。拉丁美洲:土地與原住民權利。亞洲:移工、人權、民主、宗教對話。北美與歐洲:種族正義、氣候危機、經濟不平等。


在台灣,CBS 特別適合用於:民主記憶與轉型正義,勞工與移民處境,高齡社會孤獨問題,青年低薪與失望感,教會如何成為公共見證群體。


六、也需要注意的限制

CBS 若操作不慎,也可能:只談政治,不讀文本。把聖經工具化,落入意識形態單一化,忽略靈修與敬拜深度。因此最好的CBS是:深讀經文 + 誠實面對現實 + 謙卑群體辨識 + 勇敢實踐愛。


七、總結

處境查經法提醒我們:聖經不是叫人逃離世界,乃是裝備人更新世界。


See 讓我們睜眼看見受苦者。

Judge 讓我們用上主的公義衡量世界。

Act 讓我們成為盼望的實踐者。


若只讀經不看世界,信仰會失焦。

若只看世界不讀經,行動會失根。

當聖經與處境相遇,人民就可能重新得力。


這正是處境查經法最寶貴之處。

紀念1952年4月28日《舊金山和約》生效日,臺灣邁向正常國家的最後一哩路

紀念1952428日《舊金山和約》生效日,臺灣邁向正常國家的最後一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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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95198日,日本與二戰時期的多數同盟國代表,在美國舊金山簽訂《對日和平條約》(Treaty of Peace with Japan),因為在舊金山簽訂,而通稱《舊金山和約》的國際條約,不只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亞洲秩序重整的重要文件,更深刻影響臺灣迄今未竟的國家定位問題。


歷史從來不是塵封檔案,而是今天政治現實的根源。理解《舊金山和約》,才能理解臺灣為何仍走在成為正常國家的道路上。


1895年,日本依《馬關條約》自大清帝國取得臺灣與澎湖。就十九世紀國際法框架而言,這是以條約形式完成的主權移轉。無論今日我們如何評價帝國主義,當時的法律形式具有國際效力。臺灣因此成為日本統治領土,直到1945年日本戰敗為止。


二戰結束後,蔣介石政權受盟軍指令在中國(滿洲除外)、台灣、澎湖,以及北緯16度以北的法屬印度支那(今越南、寮國部分地區)的日軍投降,後來蔣介石卻因戰敗轉為盤踞臺灣。然而,「受降」與「取得主權」是兩件不同的事。軍事佔領、行政管理,不等於最終主權歸屬。戰後初期,包括當時許多國際法學者與決策者,都清楚知道臺灣地位須待正式和約處理。


195198日,日本與多數同盟國簽署《舊金山和約》,並於1952428日生效。條約第2條明定日本放棄對臺灣與澎湖的一切權利、權利名義與要求。又依照第23條列出了主要佔領權國,即美國。依據戰爭法(Occupying Law),主要佔領權國美國,在法律上對臺灣保有最高管轄權。而美國《臺灣關係法》將現狀的統治者稱為「臺灣治理當局」,這正是戰後臺灣地位問題的核心所在。


更值得注意的是,簽署國之中並不包括「中華民國」(ROC)與「中華人民共和國」(PRC)。兩個中國政權皆未參與此和約主體安排。換言之,任何單方面宣稱「和約已將臺灣交給某中國政權」的說法,都難以完全符合條約文本與國際法原則。這也是為何臺灣問題至今不是單純的內政問題,而是歷史遺留的國際法與人民自決問題。


然而,歷史並未停在1952年。自1990年代民主化以來,臺灣人民透過國會全面改選、總統直選、政黨輪替、公民社會成熟與司法改革,持續向世界展現:臺灣真正的政治主體,不是外來政權的歷史宣稱,而是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民。


1996323日總統直選尤其具有象徵意義。總統直選向全世界彰顯臺灣「主權地位」(status of sovereignty)屬於全體住民。當人民以普遍、自由、直接的選舉決定最高領導人時,主權實質上已由人民行使。對許多國家而言,直接選舉總統或許只是民主制度的一部分;但對經歷長期威權統治的台灣而言,這場選舉象徵著政治權力真正回到人民手中。這不僅是臺灣民主化的重要里程碑,更向世界清楚表達:臺灣不是主權未定,而是主權已確定30年。因此,臺灣今日面對的課題,不是是否已具備國家條件,而是如何完成最後一哩路:讓事實上的民主國家,成為法理上與國際上被正常對待的國家。


這最後一哩路,包含幾項關鍵工作:第一,深化民主制度,防止任何威權勢力滲透與侵蝕。第二,凝聚公民共識,以人民意志決定國家未來。第三,推動憲政正常化,使現行體制更符合臺灣現實。第四,持續擴展國際參與,讓世界看見臺灣是負責任、自由且可信賴的夥伴。


《聯合國憲章》與《國際人權公約》皆肯認人民自決原則。臺灣的未來,理當由臺灣人民共同決定自己的「主權國地位」(status of sovereign state),而不是由歷史殘影、威權敘事或外部強權替我們決定。紀念1952428日,不是停留在條約考古,而是提醒我們:歷史尚未寫完,篇章仍在手中。


七十多年過去,臺灣已從被支配的島嶼,成長為自由民主的社會。前人走過漫長黑夜,我們更應珍惜晨光。邁向正常國家的最後一哩路,也許艱難,但方向已清楚。畢竟,一個成熟的人民,不會永遠借住在別人的歷史裡。臺灣,終將以自己的名字,站立於世界。


🎞圖:出生台灣,NASA太空人林琪兒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