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4日 星期二

7月14日,巴士底日(Bastille Day)

 ⭕️714日,巴士底日(Bastille Day

當人民不再恐懼:自由、平等、博愛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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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每年的714日,是法國國慶日(Fête nationale),法國人習慣稱之為「七月十四日」(le 14 juillet),全世界則更熟悉它的另一個名字──巴士底日(Bastille Day)。


1789714日,巴黎人民攻入巴士底監獄(Bastille),這座原本作為中世紀堡壘、後來成為王權監獄的建築,長久以來被視為專制王權與封建壓迫的象徵。當人民推倒巴士底監獄的大門時,他們所摧毀的,不只是一座監獄,而是一整套建立在恐懼、特權與不平等之上的舊制度。


這一天,也成為法國大革命全面爆發的起點。


▋一張國王的紙條,就能奪走一個人的自由


法國舊制度最令人畏懼的象徵之一,便是所謂的「密封敕令」(lettres de cachet)。


這是法國國王擁有的一項特權:只要國王簽署一紙命令,任何人都可能在沒有審判、沒有辯護、沒有司法程序的情況下,直接被投入監獄。


換言之,一個人或許從未犯罪,卻可能因為觸怒權貴、批評政府、得罪國王,甚至只是被政治對手誣陷,就從此失去自由。


啟蒙運動的重要思想家伏爾泰(Voltaire)便曾兩度因為國王的敕令而被關入巴士底監獄。


當司法不再保護人民,而成為統治者的工具時,監獄便不再是維護秩序的場所,而是壓制思想與恐懼統治的象徵。


因此,1789年的巴黎人民所攻擊的,從來不只是監獄,而是「沒有法治保障的權力」。


▋財政危機點燃了革命的導火線


十八世紀末的法國正陷入嚴重財政危機。貴族與教士享有免稅特權,而絕大多數稅負卻落在第三等級,也就是一般人民、農民、市民與新興資產階級身上。


時任財政部長雅克.內克爾(Jacques Necker)主張改革稅制,要求各階級公平納稅,並支持召開三級會議,讓第三等級代表人數與特權階級相等。


在人民眼中,他是改革的希望,因此被譽為「法國的拯救者」。


然而,這些改革卻嚴重威脅貴族既得利益。


1789711日,國王路易十六(Louis XVI)宣布將內克爾革職,引發巴黎人民極大憤怒。數以萬計的市民走上街頭要求恢復其職務,國王則開始調動軍隊進入巴黎周邊,準備以武力維持秩序。


然而歷史的轉折點也在此刻出現。負責維持秩序的「法國衛隊」(Gardes Françaises)拒絕向人民開火,甚至選擇站在人民一邊,與皇家軍隊形成對峙。


當國家的武力機器拒絕成為鎮壓人民的工具時,革命便開始出現成功的可能。


▋人民衝向巴士底監獄


1789712日至13日,巴黎市民開始蒐集武器,準備因應可能到來的軍事鎮壓。


714日上午,上千名群眾前往榮軍院(Les Invalides),取得超過三萬支步槍,但卻缺乏火藥與彈藥。


有人告訴他們,巴士底監獄內存放著大量火藥。於是,群眾湧向巴士底監獄,要求交出火藥庫。


經過數小時激烈交火,監獄最終被攻陷,監獄總督德洛內(Bernard-René de Launay)被俘,巴士底監獄的高牆也在之後被逐步拆除。整場行動造成約兩百多人死亡。


值得注意的是,當時巴士底監獄內實際上僅關押七名囚犯。然而,歷史從來不是由數字決定意義。巴士底監獄真正的重要性,不在於裡面關了多少人,而在於它象徵了人民第一次向專制權力宣告:國家權力必須受到法律限制,而不是凌駕於法律之上。


從王權神授到主權在民


巴士底事件迅速點燃全法國革命浪潮。


各地城市紛紛建立市民武裝,奪取地方行政權力,封建制度開始崩解。最終,路易十六承認由第三等級代表所組成的國民議會,並接受憲法限制王權。


1790714日,法國舉行「聯盟節」(Fête de la Fédération),國王公開宣誓遵守憲法,象徵立憲君主制度的建立。


然而,歷史並未就此停下。路易十六雖然一度接受改革,但始終無法真正放棄恢復絕對王權的想法。17916月,他與王后試圖逃離巴黎,史稱「瓦雷訥出逃事件」(Flight to Varennes),最終失敗被捕。


人民對國王的信任也隨之崩潰。


1792921日,法國正式廢除君主制度,成立共和國;1793121日,路易十六被送上斷頭台,象徵舊時代的終結。


▋自由、平等、博愛


法國大革命留下了三個影響世界至今的價值:

自由(Liberté):反對任意拘禁、思想審查與專制統治。

平等(Égalité):反對血統、階級與特權,主張法律之前人人平等。

博愛(Fraternité):強調公民彼此之間的責任、團結與共同體精神。


這三個理念後來深刻影響十九世紀以來的民主憲政、人權保障與現代公民社會,也成為《人權與公民權宣言》的核心精神。


▋歷史的提醒


巴士底監獄早已消失,但巴士底從未真正離開世界。


當國家權力凌駕司法程序;當異議者因思想而遭囚禁;當法律淪為統治工具;當人民因恐懼而沉默;新的巴士底便會再次出現。


1789年的巴黎人民留給後世最重要的遺產,不是革命本身,而是一個簡單卻深刻的信念:人的自由與尊嚴,不應由君王恩賜,而是每一個人生而擁有的權利。


正因如此,巴士底日不只是法國的國慶,更是全人類追求自由、人權與民主憲政的重要紀念日。


自由從來不是歷史的禮物,而是每一個世代都必須重新守護的責任。




2026年7月13日 星期一

1949年7月13日,山東流亡學生與澎湖713事件

 ⭕️1949713日,山東流亡學生與澎湖713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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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949713日,澎湖馬公的天空並不平靜。


這一天,後來被歷史稱為「七一三澎湖事件」,成為台灣白色恐怖時期最早、牽連人數最多,也最令人痛心的政治案件之一。它不只是一次軍事衝突,更是一場關於教育、青年、黨國暴力與人性尊嚴的悲劇。


1949年,國共內戰局勢急遽逆轉,大量來自中國各地的軍民隨國民政府撤退。山東煙台聯合中學校長張敏之,帶領約八千名流亡師生離開家園,輾轉南下,希望追隨國民政府遷往台灣,讓學生得以繼續接受教育。


這群年輕人原本以為,跨越海峽之後等待他們的是課堂、書本與未來。然而,等待他們的卻是槍枝與徵兵。


由於台灣實施入境管制,這批學生被暫時安置於澎湖。當時國共內戰激烈,國軍兵員嚴重不足,軍方遂決定將大批學生直接編入部隊。1949713日上午,時任第39師師長韓鳳儀命令將學生集中於澎湖防衛司令部操場,甚至下令「凡身高超過步槍者,一律編入軍隊」。


這些學生之中,有許多人年僅十七、十八歲,甚至尚未成年。


面對軍方強行徵兵,張敏之校長挺身而出。他堅持軍方先前與校方的協議,要求讓不符合條件的學生返回校園,繼續完成學業。


一位校長,在槍口之前選擇站在學生前面。然而,這樣的堅持,卻成為他被消滅的理由。


混亂之中發生流血衝突,韓鳳儀隨後以「匪諜案」展開大規模逮捕與整肅。根據後來的研究與口述資料顯示,韓鳳儀為了政治鬥爭與權力布局,向時任台灣省主席兼東南軍政長官陳誠報告,將事件羅織為共產黨滲透案件,並藉此打擊時任澎湖防衛司令李振清的勢力。


在白色恐怖年代,「匪諜」二字往往不是罪名,而是一種可以抹除一切程序正義的政治工具。


事件發生後,張敏之校長與鄒鑑老師,以及劉永祥、譚茂基、明同樂、張世能、王光耀等學生遭到逮捕,並以「匪諜」罪名秘密審判,押赴台北馬場町槍決。


其中張世能、明同樂、王光耀三人被處決時,年僅十九歲。


另有王子彝、尹廣居兩名學生死於獄中,受到牽連者多達一百零九人。數千名學生被迫編入軍隊,改變了一生的命運;更有傳聞指出,部分身份不明、姓名未能留下的學生被投入海中溺斃,永遠消失在歷史的黑夜之中。這不僅是一場政治屠殺,也是教育史上的重大創傷。


教育的本質,是守護人的未來;極權政治的邏輯,卻往往將青年視為國家的資源、戰爭的燃料與意識形態的工具。


張敏之拒絕接受這樣的邏輯。他相信學生首先是學生,而不是士兵。他相信教室不應成為兵營。他相信教育者的責任,是保護年輕人的生命與尊嚴。他篤信基督,因此有人稱他為「十字架上的校長」。


這不只是因為他因學生而死,更因為他選擇了承擔本不屬於自己的苦難。

正如耶穌所說:「人為朋友捨命,人的愛心沒有比這個更大的。」(約翰福音15:13


張敏之並未拿起武器,也未從事政治運動。他所做的,只是堅持學生應該讀書,而不是被送上戰場。然而,在極權體制之下,堅持人的尊嚴,本身便可能成為一種罪。


事件之後,張敏之的妻子王培五獨自撫養六名子女,長年遭受監控與騷擾,生活困頓,特務如影隨形。她在《十字架上的校長──張敏之夫人回憶錄》中,以驚人的平靜與信仰,記錄了這段苦難歲月。支撐她走過黑暗的,不是仇恨,而是基督信仰。不是報復,而是寬恕。


五十年後,她選擇用愛回憶傷痛,用寬恕超越苦難,留下了一份珍貴的歷史見證,也讓世人看見信仰如何使人不被仇恨吞噬。


歷史學家哈娜.鄂蘭(Hannah Arendt)曾指出,極權主義最大的危險,不只是殺害生命,而是將人變成可以任意處置、失去名字與故事的存在。


七一三事件提醒我們,民主與自由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程序正義、人權保障、教育自主以及國家權力的節制,都是無數受難者以生命換來的文明成果。


紀念七一三,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為了防止歷史再次發生。


當一個國家要求青年放棄思想、放棄教育、放棄自由,只剩下服從與效忠時,社會便必須提高警覺。因為任何政權,只要開始把學生視為工具,而不是具有尊嚴的人,悲劇便可能再次開始。


願我們記得張敏之校長。

願我們記得那些十九歲便倒下的年輕生命。

願歷史的名字不被遺忘,也願台灣這片土地,永遠不再需要任何人,為了捍衛讀書的權利而付出生命的代價。





2026年7月12日 星期日

1885年7月12日,遠東第一份教會報紙《臺灣府城教會報》

 ⭕️1885712日,遠東第一份教會報紙《臺灣府城教會報》

文字、信仰與人民主體意識的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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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885712日(清光緒11年六月初一),遠東地區第一份教會報紙《臺灣府城教會報》正式發行。這不僅是台灣教會歷史的重要里程碑,更是台灣近代啟蒙運動與人民識字教育的重要起點。


《臺灣府城教會報》是今日《台灣教會公報》的前身,也是台灣歷史上第一份持續定期發行至今的報紙。它的誕生,比1895年《臺灣日日新報》還早十年,比許多亞洲地區近代報刊的出現更為早期,因此不僅是教會史事件,更是台灣文化史、語言史與民主發展史上的重要篇章。


這份報紙由英國長老教會宣教師巴克禮牧師(Rev. Thomas Barclay)於台南創辦。巴克禮深知,若福音要真正扎根於土地,就必須讓人民能夠以自己的語言閱讀、思考與表達。因此,《臺灣府城教會報》並未採用當時識字門檻極高的漢文,而是大量使用臺語羅馬字(白話字,Pe̍h-ōe-jī)書寫。


十九世紀的台灣,多數人民沒有接受正式教育,漢字閱讀能力有限。然而羅馬字系統的學習成本相對低廉,只要掌握拼音規則,即使未曾受過傳統私塾教育,也能逐漸學會閱讀與書寫。這使得許多農民、工人、婦女與兒童,第一次擁有直接閱讀文字的可能。


從某種意義而言,《臺灣府城教會報》不僅是在傳播福音,傳遞世界新聞,也是在推動一場深刻的人民啟蒙運動。因為識字從來不只是教育問題,更是權力問題。


當人民能夠閱讀,便能夠思考;當人民能夠思考,便能夠討論公共事務;當人民能夠參與公共討論,也就開始形成主體意識與公民意識。近代民主社會的形成,往往與印刷技術、報刊文化以及人民識字率的提升密不可分。


歐洲宗教改革如此,台灣近代社會的發展亦然。


馬丁.路德將聖經翻譯成德文,使人民能夠直接閱讀上帝的話語;而台灣長老教會透過白話字教育,使台灣人民第一次能夠使用自己的語言閱讀聖經、閱讀新聞、閱讀世界。


因此,《臺灣府城教會報》的歷史意義,遠遠超過一份宗教刊物。它讓知識不再是少數士紳階層的特權,而逐漸成為人民共同擁有的公共資產。


創刊初期,辦報的目的主要是鼓勵信徒學習白話字,使人人都能親自閱讀聖經,同時透過報紙交流教會消息、聯繫各地信徒。然而隨著時代變遷,《臺灣府城教會報》逐漸成為記錄台灣社會變遷的重要窗口。


日本時期增加日文版內容;戰後國民政府推行國語政策後,則被要求增設中文版副刊。最終,19693月,在國民黨政府推動單一語言政策的背景下,教會被迫停止使用羅馬字刊登內容,同年12月以後全面改用中文出版,延續八十餘年的白話字傳統因此中斷。


這不只是文字形式的改變,也象徵一個時代語言空間的縮減。


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強勢政權經常透過推動單一官方語言,作為建立政治認同與文化同化的重要工具。從法國第三共和國禁止地方語言、到日本帝國時期的皇民化運動、再到國民黨威權時代的國語政策,語言從來不是中立的溝通工具,而是權力運作的重要場域。


因此,保存母語、復振母語,從來不只是文化保存工作,更是一種對抗同化、捍衛主體性的公共行動。


今日台灣社會推動台語、客語與原住民族語復振運動,其意義不只是保留文化資產,更是在宣告:每一個族群都有用自己的語言理解世界、述說歷史、表達信仰的權利。


語言不是障礙,而是人民看見世界的方式。


失去語言,往往意味著失去記憶;失去記憶,也容易失去作為主體的能力。


回顧一百四十一年前《臺灣府城教會報》的創刊,我們看見的不只是宣教師的教育熱忱,更看見一種深刻的公共神學精神:上帝的話語不是少數人的特權,而是屬於所有人的恩典;知識不應被壟斷,而應成為人民共同擁有的力量。


真正的福音,不只是使人得救,更使人得以閱讀、思考、發問與行動。


而一個能夠使用自己母語閱讀世界的人民,也更有可能成為能夠決定自己未來的人民。


1885年的那份小小報紙,最終留下的不只是文字,而是一個民族逐漸甦醒的聲音。


直到今日,它仍然提醒著我們:

守護語言,就是守護記憶;守護記憶,就是守護自由;守護自由,最終是為了讓人民能夠成為自己土地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