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貂角四百年:從「聖地牙哥」看見臺灣走向世界的起點
—紀念1626年5月11日西班牙人抵達臺灣東北角
黃春生牧師
1626年5月11日,一支自菲律賓呂宋島北上的西班牙遠征艦隊,沿著臺灣東海岸航行,抵達臺灣本島最東端的岬角。西班牙人將此地命名為「Santiago(聖地牙哥)」,意思是「聖雅各」。四百年後,這個名字透過音譯,成為今日我們熟悉的「三貂角」。
這一天,臺灣正式進入十七世紀全球海洋帝國競逐的歷史現場。
1624年,荷蘭東印度公司進入臺南大員(今安平),並興建熱蘭遮城,開始控制臺灣海峽、臺灣西南沿海的貿易網絡。位於馬尼拉的西班牙殖民政府深感威脅,擔心荷蘭勢力將切斷中國、日本與菲律賓之間的重要海上航線。於是,1626年菲律賓總督施爾瓦(Don Fernando de Silva)派遣伐爾得斯(Antonio Carrenõ de Valdes)率領兩艘大型划船(galera)及十二艘戎克船北上征臺。
5月11日,遠征艦隊首先抵達今日三貂角;翌日進入雞籠港,並將雞籠命名為「Santisima Trinidad(聖三位一體)」;5月16日,西班牙人在今日和平島舉行佔領儀式,建立「San Salvador(聖救世主城)」。這是臺灣歷史上首次出現歐洲天主教殖民政權在北臺灣建立據點。
1626年7月,菲律賓總督易人,卸任總督上書西班牙國王,報告任內重要政事,其中有敘佔領雞籠之理由、經過及利害,並附有一圖《臺灣島西班牙人港口圖》(Descripcion del puerto de los Espanoles en Ysla Herm)。 此圖描繪雞籠港可謂甚詳。灣口有一島,即今日之和平島(社寮島),其南端有一港灣,繪有許多家屋,並泊有4艄划船。在其西南角及西北高地註明:「要在此港設要塞」(En esta parte se fortifica)。
值得注意的是,西班牙人的到來,不只是軍事與貿易行動,同時也是宗教與文化的傳播。此次遠征隊中,有道明會(Dominican Order)的神職人員同行,包括管區長Bartolome Martinez等五位修士。他們很快就在和平島建立「諸聖堂(Todos los Santos)」,除了主持彌撒,也向當地居民傳教。隔年,又在對岸澗內(Parian)建立教堂。這些紀錄提醒我們:臺灣從來不是「邊陲孤島」,而是東亞海洋文明的重要節點。
十七世紀的臺灣,早已位於全球化的航線之中。從西班牙、荷蘭、日本、明鄭到清帝國,各方勢力都試圖控制這座島嶼。臺灣的歷史,不是封閉的內陸史觀,而是一部海洋史。
尤其耐人尋味的是,西班牙人每抵達新的土地,往往會依照宗教傳統命名:第一個登陸點稱為「聖地牙哥」、第一個港口稱為「聖三位一體」、第一座堡壘稱為「聖救世主城」。這些名稱反映了當時歐洲殖民帝國將軍事、宗教與政治結合的世界觀。這些都視為合法佔領的領土。
然而,歷史不只是殖民者的故事,也包括島上原有居民的處境。西班牙文地圖中,對岸聚落被標記為「Rancheria de los naturales(土著部落)」。山區則被描述為「盛產木材的大山」。殖民者的視角,往往帶著征服與資源開發的眼光。今日重新閱讀這段歷史,我們也應重新看見凱達格蘭族等北臺灣原住民族在這片土地上的主體性。
另一方面,文獻中的「Parian(澗內)」一詞,也反映當時東亞海港社會的階層結構。這個字可能源自南印度語言,帶有「邊緣勞動者」之意。當時部分漢人移民,也被西班牙人如此稱呼。這提醒我們,臺灣從一開始,就是多族群、多語言、多文化相遇的場所。
三貂角四百年,不只是紀念一個地名的由來。它更提醒臺灣:我們的歷史從來不是單一帝國敘事,而是一部海洋交會、文明碰撞、人民遷徙與信仰流動的歷史。當世界再次面臨強權競逐、海洋秩序重整之際,回望1626年的三貂角,我們更能理解臺灣的特殊位置。這座島嶼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地理位置,而是因為臺灣始終位於自由航線、文明交流與民主價值的重要交叉口。
站在今日的三貂角燈塔旁,望向太平洋,也許我們會明白:四百年前那些穿越黑潮而來的船隻,不只是帶來帝國與十字架,也讓臺灣開始真正走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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