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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2日 星期一

葉門青年運動為何攻擊沙烏地阿拉伯?

⭕️葉門青年運動為何攻擊沙烏地阿拉伯?
黃春生牧師 2026.10.12

葉門「青年運動」(Houthis,又稱胡塞武裝,正式名稱為「真主虔信者」,Ansar Allah)是以葉門北部為根據地、具有什葉派宰德派背景的政治軍事組織。

攻擊沙烏地阿拉伯的國際機場及石油設施,主要有三個原因:
1. 報復沙國軍事介入:2015年起,沙烏地阿拉伯領導聯軍介入葉門內戰,支持國際承認的葉門政府,對青年運動發動空襲。青年運動則以飛彈及無人機攻擊沙國境內目標作為反擊。
2. 打擊經濟命脈:沙國高度依賴石油產業。攻擊煉油廠、輸油設施及機場,可以增加沙國經濟損失、擾亂民航交通,藉此施加政治壓力。
3. 爭取談判籌碼:青年運動希望迫使沙國停止軍事行動、放寬對葉門港口與機場的限制,並承認其在葉門政治秩序中的地位。
但必須強調,攻擊民用機場及不加區分地攻擊平民,不能因為宣稱報復而取得正當性,因為這已經違反國際人道法。

▋雙方背後有哪些國家支持?
主要可以分成四個陣營:
1.青年運動(胡塞武裝),由伊朗支持。武器技術、軍事訓練、政治支持;但青年運動仍有自己的政治目標,並非完全受伊朗指揮。
2.葉門(國際承認政府),由沙烏地阿拉伯支持。軍事行動、資金、武器及外交支持。
3.葉門反青年運動的其他派系,由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支持。支持部分南部地方武裝與政治勢力,但與沙國支持的政府不完全一致。
4.沙國及其盟友,美國、英國等。不同時期提供武器、防空、情報及安全合作,支持程度隨政策變化。基本上與沙烏地阿拉伯高度連動。

▋2026年10月最新衝突的特殊背景
這次並非單純延續2015年的內戰。2026年10月4日,沙國支持的葉門政府軍發動新攻勢,青年運動隨後數度攻擊沙國國際機場與石油設施。

青年運動宣稱採取「以封鎖回應封鎖」的策略,將沙國對葉門機場的限制,轉化為攻擊沙國航空交通的理由。

根據美聯社10月11日報導,利雅德哈立德國王國際機場在五天內遭到四次攻擊。最新一次造成1人死亡、11人受傷,另一次攻擊則造成12人死亡、超過300人受傷。因此,報導中的傷亡數字必須區分不同攻擊事件。

葉門戰爭既是國內權力與政治角力的衝突,也是伊朗與沙烏地阿拉伯區域競爭的一部分。然而,不能僅以什葉派與遜尼派的宗教對立來解釋整場戰爭。從人道角度而言,最值得關切的是戰爭持續傷害平民、破壞民生基礎設施,並使葉門人民承受長期的人道危機。

2026年8月27日 星期四

願同弱少鬥強權——台灣佛教失落的先知林秋梧

 ⭕️願同弱少鬥強權——台灣佛教失落的先知林秋梧

網頁閱讀: https://lim-chhiu-ngo-3dr76pl.gamma.site/

黃春生牧師

從外面回來,看到許多地方都在燒紙錢,原來是中元普渡,這讓我想起一位佛教先知—林秋梧,透過本文來悼念證峰法師。


如果要問,台灣近代佛教史上,誰最能展現宗教對社會的批判力與覺醒力量?我首先想到的,是一位英年早逝、生命短暫卻留下巨大思想火花的人——證峰法師林秋梧(1903–1934)。


林秋梧真正令人敬重之處,不在寺院規模多大、信徒多少,也不在宗教儀式多麼盛大,而在於他始終追問一個直到今天仍然尖銳的問題:宗教究竟是讓人逃離苦難,還是使人有勇氣進入苦難的世界,與受壓迫者站在一起?


我認為,這正是林秋梧最珍貴的「先知性」。


▋從社會覺醒走進佛門


林秋梧1903年出生於台南。青年時期的他,就不是一個安分接受殖民體制的人。他就讀台北師範學校期間,因1922年的學生抗爭遭到退學;後來又投入台灣文化協會的文化啟蒙工作,擔任「活動寫真班」辯士,深入城鎮鄉村傳播現代知識與新思想。


1927年,他在台南開元寺出家,法號「證峰」,隨後赴日本駒澤大學研究佛學與禪學。


但很有意思的是:出家沒有使他離開社會,反而使他更深地走進社會。


1930年返台後,他除了擔任佛教講習會講師,也加入台灣民眾黨、台灣工友總聯盟與赤崁勞働青年會,持續關心工人、農民及社會弱勢者的處境。


對他而言,「普渡眾生」如果只是法會中的語言,卻看不見現實世界裡遭受殖民、階級剝削與社會不義的人,那麼宗教便失去了慈悲最深刻的意義。


▋《反普特刊》:不是反宗教,而是要求宗教反省


1930年,台南的進步青年推動「反對普度運動」,莊松林、林宣鰲、林占鰲、林秋梧、朱點人、廖毓文等人將相關文章編成《反普特刊》。


其中,林秋梧撰寫分量很重的卷首文章〈我們為什麼要參加勞青的反普運動〉。


今天看到「反普」兩字,很容易誤解成單純反對民間信仰。其實,更深層的問題是宗教批判與社會啟蒙。


林秋梧所質問的是:當人民生活困苦,宗教卻鼓勵人民耗費大量金錢於鋪張的祭祀;當社會存在殖民壓迫與階級剝削,宗教卻只叫人求神問卜、寄望來世,那麼宗教不但沒有解放人民,反而可能成為使人民安於苦難的麻醉劑。


所以,他提出了一個直到今天都令人坐立難安的問題:宗教是在使人覺醒,還是在使人昏睡?宗教是人民的鴉片?


近一百年過去了,這個問題對台灣所有宗教而言,仍然沒有過期。


▋「願同弱少鬥強權」


林秋梧留下最令人震撼的一首詩,是〈贈青年僧伽〉:

菩提一念證三千,

省識時潮最上禪;

體解如來無畏法,

願同弱少鬥強權!


最後一句,幾乎可以視為林秋梧宗教思想最精煉的告白。


宗教不是依附強權,而是與弱者同行。


宗教不是教導受苦的人認命,而應勇敢質問:究竟是什麼權力與制度使人受苦?


宗教也不能只處理死後世界,而應關懷人在此時此地是否能有尊嚴地生活。


因此,林秋梧重新思考「菩薩行」,將佛教慈悲從個人的修行推向公共領域與社會改革。這已經不只是慈善,而是一種具有解放意義的宗教思想。


▋不只是救濟窮人,更要追問「為什麼有人變窮」


林秋梧尤其值得今日宗教界重新閱讀之處,在於他並不滿足於「富人救濟窮人」的慈善模式。


慈善當然重要。但是,如果宗教只是在一個不公義的制度中,不斷救濟制度所製造出來的受害者,卻從來不敢質問製造貧窮、不平等與剝削的權力結構,那麼宗教的慈悲仍然是不完整的。


林秋梧接觸當時的社會主義思想,思考佛教與階級問題,甚至撰寫〈階級鬪爭與佛教〉、〈階級鬥爭與大乘佛教徒應取的態度〉等文章。


我們未必要接受他所有的政治經濟分析,也應將他的思想放回1920至1930年代殖民台灣、東亞佛教改革與左翼思想興起的歷史脈絡理解。但是,他提出的宗教問題至今仍然有效:慈悲若不追問苦難的結構性原因,是否足夠?


這也是林秋梧與單純慈善式宗教最大的不同。


他不只問:「我們如何幫助窮人?」他更進一步問:「為什麼這個社會不斷製造窮人?」這一步,就是從慈善走向社會正義。


▋解放的問題也包括女性


林秋梧所參與的思想運動,也觸及女性在父權社會與宗教文化中的處境。《反普特刊》甚至收入女性作者溫卿〈我們婦女對於普度應取的態度〉,使女性不再只是宗教儀式中的參與者,也成為批判與思考宗教、家庭及社會制度的公共主體。


對1930年代的台灣而言,這樣的視野尤其難得。


這也提醒我們:所謂「弱少」,不能只停留在抽象的慈悲語言,而必須具體看見現實社會中受到殖民、階級、性別與各種權力關係壓迫的人。


▋真正的宗教會使權力感到不舒服


林秋梧後來與同志創辦《赤道報》,刊載社會評論及文藝作品,由他擔任總編輯兼發行人;出版不久即遭日本殖民政府查禁。


這件事尤其值得深思。真正具有先知性的宗教,不只是安慰人的心靈,有時也會使掌權者感到不舒服。


因為它會不斷追問:

誰正在受苦?誰掌握權力?

誰從現行制度獲利?

誰的聲音被壓抑?

而宗教究竟選擇站在哪一邊?


1934年,林秋梧因肺結核病逝,年僅32歲。他的生命如此短暫,思想卻走得如此前面。


▋台灣宗教界需要重新認識林秋梧


我之所以敬重證峰法師林秋梧,不是因為他建立了龐大的宗派,不是因為他留下宏偉寺院,也不是因為他擁有眾多信徒。


恰恰相反。


他留下的是一種不肯讓宗教與社會公義分離的信仰精神。


作為基督徒閱讀林秋梧,我甚至感受到一種跨宗教的共鳴。


希伯來聖經中的先知也不斷質問:如果宗教祭儀極其盛大,社會卻充滿欺壓、不義與貧窮,這樣的敬虔究竟還剩下什麼?


佛教談慈悲,基督信仰談愛、公義與憐憫。不同宗教具有各自不可化約的信仰傳統,我們不必把彼此簡化成相同的宗教思想;但是,在公共倫理上卻可以彼此提醒:真正深刻的宗教,不應使人逃避世界,而應使人更勇敢地承擔世界的苦難。


林秋梧把佛法帶進工人、農民、女性、受壓迫者與殖民地人民的現實處境。他不只問「如何修行」,更進一步追問:我們究竟要共同建立一個什麼樣的社會?


這正是他的先知性。


▋一百年後,林秋梧仍在質問我們


將近一百年過去,台灣的寺院更多了,宗教組織更龐大了,擁有的財富與社會資源也遠非1930年代可以相比。


然而,林秋梧當年的問題仍然擺在我們面前:

當民主受到威脅時,宗教在哪裡?

當弱勢者被犧牲時,宗教在哪裡?

當貧富差距擴大時,宗教在哪裡?

當移工、窮人與社會邊緣者的尊嚴遭到踐踏時,宗教在哪裡?

當掌權者要求宗教沉默,甚至要求宗教為權力背書時,宗教又選擇站在哪裡?


衡量宗教真正的力量,或許不該只看它擁有多少信徒、財富與宏偉建築,而要看它是否使人更加清醒、更加慈悲,也更加勇敢。


證峰法師林秋梧只活了32年,卻留下了一句足以穿越近百年歷史、繼續質問今日台灣宗教界的話:願同弱少鬥強權!


我認為,這不只是林秋梧留給台灣佛教的一句話。


也是所有宗教工作者都值得放在心裡的一面鏡子。


慈悲若只停在施捨,還不夠;

信仰若面對不義保持沉默,也還不夠。


真正的宗教覺醒,是使我們看見受苦者、走向受苦者,最後有勇氣與受苦者站在一起,共同改變那個不斷製造苦難的世界。


這或許就是林秋梧留給今日台灣最重要的宗教遺產:


不是逃離人間去尋找神聖,而是在苦難的人間實踐慈悲;不是向強權靠攏以換取安全,而是「願同弱少鬥強權」。




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梅夫拉納博物館(Mevlâna Museum):愛與合一的殿堂

 ⭕️ 梅夫拉納博物館(Mevlâna Museum):愛與合一的殿堂

全文閱讀: https://mevlana-museum-acnghy5.gamma.site/

黃春生牧師


參觀位於土耳其中部古城孔亞(Konya)的梅夫拉納博物館(Mevlâna Museum),這是土耳其最重要的宗教文化遺產之一,也是13世紀蘇菲派(Sufism)大師 Jalal al-Din Rumi(魯米)的安息之地。今日所見的綠色圓錐形穹頂(Green Dome),已成為孔亞最著名的地標。這座建築原本是梅夫拉維教團(Mevlevi Order)的修行院(Tekke),1927年改為博物館,保存魯米的陵墓、手稿、樂器、修行與宗教文物。


(備註:Tekke 源自波斯語,阿拉伯語對應為 Takiyya。在伊斯蘭教蘇菲派中,Tekke 是指修行者的會所,類似基督教的修道院。為與修道院區分,翻譯為「修行院」。)

 

魯米於1273年逝世後,其門徒在墓旁建立修行院,逐漸發展成為影響整個鄂圖曼帝國的重要蘇菲派教團。 


▋魯米:愛的詩人


魯米(1207–1273)出生於今日阿富汗地區,後來定居孔亞。他最重要的著作《瑪斯納維》(Masnavi)被許多人稱為:「波斯語世界的屬靈聖經」


他的思想核心是:

1. 愛是通往上帝的道路

魯米認為:真正的信仰不是恐懼,而是愛。

2. 所有人都在尋找上帝

他著名的詩句:Come, come, whoever you are.「來吧,來吧,不論你是誰。」

這句話成為梅夫拉納博物館入口附近最常被引用的精神象徵。 

3. 宗教是通往真理的道路

魯米認為各民族與文化都在尋求同一位神聖者,因此其思想具有強烈的普世性與包容精神。


▋什麼是蘇菲派(Sufism)?


蘇菲派並非伊斯蘭教之外的新宗教,而是伊斯蘭信仰中的「神秘主義傳統」(Islamic Mysticism)。


若說伊斯蘭法學重視「遵守律法」,蘇菲派則更強調:內心與上帝的親密關係,靈性的淨化與轉化,愛與憐憫,默想與靈修,超越自我中心(ego),在萬物中尋求上帝的同在。


蘇菲派常引用《古蘭經》所說:「無論你們轉向何方,那裡都有真主的面容。」


因此,蘇菲派追求的不是外在宗教形式,而是內在生命與神聖者的聯合。

著名伊斯蘭學者 Annemarie Schimmel 曾形容:蘇菲主義是伊斯蘭信仰中的「愛的道路」(Path of Love)。


▋蘇菲派的生命態度:Niyaz(尼亞茲)


Niyaz(نیاز)是波斯語與土耳其蘇菲傳統的重要詞彙。意義包括:懇求、敬禮、靈性祈求、謙卑奉獻。


在梅夫拉維傳統裡,Niyaz有兩層意義:

1.靈修態度

修行者向真主表達:謙卑、順服、渴慕。

類似基督教神秘主義中的:默觀祈禱,向上主完全降服。


2.儀式動作

在旋轉禮(Sema)開始前,修行者會向導師與其他修行者行禮,這個禮敬動作稱為:Niyaz。象徵:尊重、謙卑、愛的團契。因此Niyaz既是內在心態,也是外在禮儀。


▋為何旋轉修行者一直旋轉?


梅夫拉維教團最著名的特色便是「旋轉修行者」(Whirling Dervishes)。這項儀式稱為:Sema(薩瑪),象徵靈魂環繞上帝而運行。


修行者:

右手向上(接受上帝恩典)

左手向下(分享給世界)

身體旋轉(宇宙運行)


其目標並非表演,而是透過音樂、默想與旋轉,進入與上帝合一的靈性狀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已將此儀式列為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 


▋梅夫拉維教團的組織


梅夫拉維教團(Mevlevi Order)的修行院(Tekke)的組織大概可分成四種角色:

1.Mürid(慕德)

Mürid(阿拉伯語:مُرِيد,意為「渴望者」或「尋求者」)是指立志追求靈性覺悟,並跟隨靈性導師修行的入室弟子或初學者。 


2.Dede(德德)

Dede原意是「祖父」,但在蘇菲傳統中代表已完成修行、獲得資格的靈修導師。

完成1001天修行後,門徒會接受授職儀式,被授予「Dervish」與「Dede」的稱號。此時他已能夠教導後進,帶領靈修生活。

波斯語「Darvish」,原意為「乞丐」或「貧窮者」。在蘇菲派的語境中,它代表著「捨棄物質慾望、向真主(上帝)敞開內心」的謙卑修行者。


Dede在修行院中的工作:

  • 指導新進門徒
  • 主持靈修聚會(Sohbet)
  • 教授魯米《瑪斯納維》(Mathnawi)
  • 指導旋轉禮(Sema)
  • 協助院長(Sheikh)

因此,Dede大致相當於基督教修道院中的「靈修導師」或「長老修士」(Elder / Geronda)。


3.Ashçı Dede(阿什哲·德德)

這詞是:Ashçı(廚師)+ Dede(導師)。直譯為「廚房導師」。但其地位遠高於一般廚師。

在梅夫拉維傳統中:廚房(Matbah)被視為靈性塑造的重要場所。

新門徒進入修行院後,最先接受訓練的地方就是廚房。

Ashçı Dede負責:

  • 管理廚房
  • 安排修行者工作
  • 訓練新人
  • 教導紀律與順服
  • 培養靈性品格


魯米傳統認為:「人在廚房被烹煉,正如靈魂在真主面前被陶造。」因此廚房不只是煮飯的地方,而是靈性鍛鍊的學校。

若以基督教作類比,Ashçı Dede有點像本篤會修院中負責新進修士培育的導師。


4.Sheikh(謝赫)

Sheikh原意是「受尊崇者」,通常用於尊稱長者、部落族長、或家族最崇高者。在此是指修行院(Tekke)的院長。


▋蘇菲派的靈修與基督教


雖然蘇菲派屬於伊斯蘭傳統,但許多基督教神學家在閱讀魯米時,都感受到某些相似的靈修精神。


相似之處

1. 愛的神學

魯米:愛是通往上帝(阿拉)的道路。

基督教:「上帝就是愛。」(約翰一書4:8)

兩者都認為愛是靈性生活的中心。


2. 與神聯合的追求

蘇菲派強調:Fanā(自我消融),即放下自我,完全歸向上帝。

這與基督教神秘主義者:Bernard of Clairvaux、Meister Eckhart、John of the Cross,所談論的「與神共融」(Union with God)有若干相似之處。


3. 默想與靈修傳統

蘇菲派的:默念真主阿拉之名(Dhikr)、音樂靈修、禁食、獨處默想。

與基督教修道傳統中的:默觀祈禱(Contemplative Prayer)、靈修操練、隱修生活。


二者之間有許多可對話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