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7日,林恩魁紀念日
在黑暗中點燈的人——仁醫林恩魁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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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5月7日,是一個值得台灣社會與教會共同記憶的日子。這一天,我們紀念一位在威權陰影中仍然選擇行公義、好憐憫的基督徒——林恩魁長老。他的一生,彷彿是一部結合苦難、信仰與公共責任的見證史,也是一則提醒:在最壓迫的時代,人依然可以活出上帝國的光。
林恩魁(1922–2015),出生於高雄茄萣,自年少時即展現強烈的公共意識與求知熱忱。他在台南二中求學期間,台灣意識逐漸萌芽;1936年在教會受洗,信仰成為他生命的根基。後來進入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部,再轉入台灣大學醫學院,走上一條醫者之路。然而,他的人生並未停留在專業成就,而是被時代強行推入政治迫害的歷史裂縫中。
戰後台灣在威權統治之下,知識分子成為高度監控的對象。林恩魁在大學期間參與讀書會,關心社會現實,卻因此遭羅織罪名。1950年,他在高雄旗山醫院行醫時被逮捕,1951年以「參加叛亂組織」罪名判刑七年,成為白色恐怖的受害者之一。
然而,威權的邪惡,並未奪去他的醫者之心。在綠島監禁期間,面對資源匱乏與醫療崩潰的處境,林恩魁與一群同為政治犯的醫師組成克難醫療團隊。他們在昏暗燈光下進行手術,在設備簡陋、藥品失效的條件中搶救生命。林恩魁曾回憶,第一次為盲腸炎患者開刀時,內心極其沉重,只能在心中向上主祈禱,求賜智慧與勇氣。最終,患者奇蹟似地存活下來。
這一幕,幾乎可以視為現代版的「好撒馬利亞人」故事(路加福音10章)。在制度性不義之中,他沒有選擇冷漠,而是以行動回應他人的苦難。這正呼應了聖經中先知傳統對信仰的理解:真正的敬虔,不在於形式,而在於是否實踐公義與憐憫(彌迦書6:8)。
出獄後,林恩魁並未因創傷而退縮。他創立外科醫院,繼續服務人民;同時,也在教會中忠心服事,擔任長老、教導信徒。他深知語言是信仰的橋樑,在國語政策壓制本土語言的年代,他毅然投入《聖經台語漢字本》的翻譯工作。
這項工程歷時十年,於1966年完成出版。這不僅是一項語言工程,更是一種神學宣告:上主的話語,不應被任何政權壟斷,而應以人民的語言被理解、被傳講。正如神學家Elisabeth Schüssler Fiorenza所強調的,聖經詮釋必須回到被壓迫者的處境,使信仰成為解放的力量,而非壓迫的工具。
林恩魁的翻譯工作,也可從語言神學的角度理解。語言不只是工具,更是身份與尊嚴的承載體。在台語被邊緣化的時代,他的努力等同於為台灣人民奪回詮釋信仰的主體性。這與後殖民神學家Richard A. Horsley所批判的帝國語言霸權形成鮮明對照。
當然,我們也不能忽略這段歷史的倫理控訴。白色恐怖時期,大量無辜人民被監禁、迫害,知識與良知被視為威脅。林恩魁的遭遇提醒我們:當國家權力失去制衡,法律便可能成為壓迫的工具。這正呼應政治神學家Reinhold Niebuhr對權力的警告——人類的罪性,使得任何制度都必須接受監督。
然而,林恩魁的生命並未停留在控訴。他用一生證明,苦難可以轉化為祝福。他在獄中醫治人,在出獄後醫治社會,在教會中醫治靈魂。他不是歷史的受害者,而是上帝國的見證者。
2015年5月7日,他安息主懷,旅世92年。這一天,不只是告別一位醫者,更是提醒我們:即使在暗世君王興起的時代,仍然選擇點燈。
今日的台灣,已走過威權統治,但歷史的記憶不能遺忘。當我們紀念林恩魁長老,不只是回顧過去,更是在問:在我們所處的時代,我們是否也願意為公義發聲?是否願意為弱勢伸手?是否願意讓信仰成為行動,而非口號?願我們記得這位仁醫的見證,也願我們在各自的位置上,成為那一點微光。
因為,有些光,不需要很亮——只要不熄滅,就足以改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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