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臺灣護理之母陳翠玉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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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988年8月20日,被譽為「臺灣護理之母」的陳翠玉在臺大醫院離世。她的一生橫跨日本時代、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與臺灣民主化前夕;她不只是臺灣現代護理教育的重要奠基者,也是一位從醫療專業走向人權、婦女與民主運動的先行者。
她照顧人的生命,也用自己的生命守護臺灣人的尊嚴。
陳翠玉(1917年2月9日—1988年8月20日)出生於彰化和美的基督徒家庭,自幼在和美長老教會聚會。年輕時赴日本東京「聖路加女子專門學校」接受公共衛生與護理專業訓練,戰後投入臺灣護理制度改革。1949年再度學成返臺後,受臺大校長傅斯年之邀投入臺大醫院與護理教育工作,擔任臺大醫院護理部主任,並參與臺大護校的創辦,兼任臺大護校校長。相關護理史研究因此將她視為臺灣現代護理發展的重要開創者。
她所推動的改革,在今天看來理所當然,在當時卻相當前衛。
當年的護理人員不僅照顧病患,甚至被要求處理醫師私人生活的雜務。陳翠玉認為護理是一門具有獨立專業與人格尊嚴的工作,不應只是醫師的附屬角色。她推動輪班制度、鼓勵護理人員出國進修,也主張「醫護平行」,提升護理專業的自主性與社會地位。她在教育上同樣強調學生主體性,鼓勵學生提問、討論,甚至讓學生評量教師的教學。
這不只是醫院管理改革,更是一場關於人的尊嚴與專業平等的改革。
▋二二八與白色恐怖:救人者竟成為被清算的人
然而,陳翠玉的人生很快被臺灣的政治悲劇改變。
二二八事件發生時,她曾協助安置擔心遭受傷害的國民黨政府人員,自己卻反而被列入危險名單,被迫暫時離臺。這段經驗讓她深刻看見:在缺乏民主與法治制衡的政治體制下,一個人即使沒有犯罪,甚至曾經救助他人,也可能因為權力的猜忌而成為清算對象。
1955年,她在出國進修期間,竟有以教官為首的集團對陳翠玉擔任多項職務進行干涉,並插手教學與校政。1956年,此集團以「貪污、瀆職」誣告陳翠玉。她被指控貪污、叛國,甚至遭到長期限制自由。經過多年訴訟,法院最終判決她無罪,但政治迫害所造成的傷害已難以挽回。她因此離開臺灣,前往海外發展。
這也是陳翠玉生命中令人感慨的轉折:臺灣培養出一位優秀的護理專業人才,威權體制卻逼迫她離開自己的故鄉。
後來,她進入世界衛生組織(WHO)體系,在中南美洲等地投入公共衛生及護理教育工作。國際工作的經驗,使她的視野從醫院病房擴展到人民的健康權、人權與民族自決。她逐漸積極投入海外臺灣人的民主、人權與臺灣前途運動。
▋從護理專業走向婦女與民主運動
陳翠玉晚年尤其關注婦女在民主化過程中的角色。
1986年,她推動成立「全球性婦女臺灣民主運動」(Women's Movement for Democracy in Taiwan, WMDIT),以臺語諧音稱為「穩得」,串連海內外婦女,推動臺灣民主、人權及婦女地位。
她所追求的民主,並不是抽象的政治口號。正如她早年爭取護理人員不應受到不合理的階級壓迫,晚年的她也進一步追問:如果護理人員應該擁有尊嚴,婦女應該擁有尊嚴,那麼臺灣人民為什麼不能擁有決定自己前途的尊嚴?
因此,護理、人權、婦女解放與臺灣民主,在陳翠玉生命裡其實是一條連續的道路。
也因為積極參與臺灣民主運動,她遭國民黨政府列入政治「黑名單」,返鄉之路受到阻擋。對一個出生、成長於臺灣的人而言,故鄉明明就在那裡,政治權力卻可以決定你能不能回家。
這正是「黑名單」制度最殘酷之處:它不必把人關進監獄,卻可以把整座故鄉變成一座你永遠無法進入的監獄。
▋「我要回家」——用生命突破黑名單
1988年,第15屆世界臺灣同鄉會準備首度在臺灣舉行。已經年過七十、罹患心臟疾病的陳翠玉,下定決心回到故鄉。
然而,由於她被列入黑名單,返臺並不容易。她為取得返臺資格四處奔波,最後重新申請美國護照,再輾轉前往新加坡取得簽證,繞行半個地球,終於在7月底踏上臺灣土地。
她曾留下極具力量的一句話:「我出世時是日本人,現時是美國人,但我永遠是台灣人。」
這句話,道盡了一整個世代臺灣人的歷史悲劇。
政權可以改變,護照可以改變,統治者可以改變,但是一個人對土地的認同與歸屬,不應由任何統治者批准。
只是這條回家的路實在太漫長。長途奔波使原本患有心臟疾病的陳翠玉身體不堪負荷。返臺後不久,她住進自己曾經奉獻青春、推動護理改革的臺大醫院,最後於1988年8月20日在那裡離世。
她終於回到臺灣,卻也把生命留在臺灣。
因此,當時許多人稱她是:「為返鄉而死的陳翠玉。」
▋最後一程,成為對威權體制的抗議
1988年8月26日,陳翠玉的告別禮拜在臺北中山南路的濟南教會舉行,由高俊明牧師、林宗正牧師、周清玉等人組成治喪委員會。許多民主運動者與海外臺灣人前來送她最後一程。
送葬隊伍中的婦女穿著寫有「民主運動鬥士」、「台灣婦女楷模」的白色罩衫,手持黃菊花走上街頭。
當隊伍行經中山南路時,林宗正牧師臨時決定帶領送葬群眾轉向總統府。警察與憲兵措手不及,送葬隊伍突破阻擋,來到總統府前抗議。
於是,一場告別禮拜成為一場民主遊行;一支送葬隊伍,也成為對威權統治的控訴。這是陳翠玉人生最後留下的政治見證。
她生前用護理照顧病人,用教育培養下一代,用公共衛生服務世界各地的人民;晚年則用自己的聲音追求臺灣民主與婦女權利。甚至在她離世之後,她的送葬隊伍仍然繼續向威權體制追問:為什麼臺灣人回自己的故鄉,竟然需要政府批准?
今天紀念陳翠玉,不只是紀念一位傑出的護理教育家。
我們更應記得,一個民主社會必須保障人民的專業自主、婦女平權、言論自由、政治參與與返鄉的基本權利。國家存在的目的,是保障人民的尊嚴,而不是以國家安全之名,把異議者變成敵人,把護照與入境權變成政治懲罰的工具。
陳翠玉的一生,也提醒今天的臺灣:民主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而是許多人用青春、自由、家庭團聚,甚至生命,一點一滴爭取來的。
從彰化和美教會走向臺大醫院,從臺灣走向世界,再從海外民主運動踏上漫長的返鄉道路,陳翠玉一生始終在做同一件事情——使人的生命得到更有尊嚴的對待。
這正是護理最深的精神,也是民主最深的精神。
8月20日,紀念「臺灣護理之母」陳翠玉,這一日也值得做為「臺灣護師節」。
她照顧人的身體,也守護人的尊嚴;她曾被迫離開臺灣,最後仍用生命走回臺灣。願我們記得她,也記得那個曾經讓臺灣人「有家歸不得」的年代。
更願今日的臺灣,成為一個不再需要任何人以生命爭取「回家的權利」,而讓每一個人都能在自由、民主、人權與尊嚴中安身立命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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