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7月12日,遠東第一份教會報紙《臺灣府城教會報》
文字、信仰與人民主體意識的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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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885年7月12日(清光緒11年六月初一),遠東地區第一份教會報紙《臺灣府城教會報》正式發行。這不僅是台灣教會歷史的重要里程碑,更是台灣近代啟蒙運動與人民識字教育的重要起點。
《臺灣府城教會報》是今日《台灣教會公報》的前身,也是台灣歷史上第一份持續定期發行至今的報紙。它的誕生,比1895年《臺灣日日新報》還早十年,比許多亞洲地區近代報刊的出現更為早期,因此不僅是教會史事件,更是台灣文化史、語言史與民主發展史上的重要篇章。
這份報紙由英國長老教會宣教師巴克禮牧師(Rev. Thomas Barclay)於台南創辦。巴克禮深知,若福音要真正扎根於土地,就必須讓人民能夠以自己的語言閱讀、思考與表達。因此,《臺灣府城教會報》並未採用當時識字門檻極高的漢文,而是大量使用臺語羅馬字(白話字,Pe̍h-ōe-jī)書寫。
十九世紀的台灣,多數人民沒有接受正式教育,漢字閱讀能力有限。然而羅馬字系統的學習成本相對低廉,只要掌握拼音規則,即使未曾受過傳統私塾教育,也能逐漸學會閱讀與書寫。這使得許多農民、工人、婦女與兒童,第一次擁有直接閱讀文字的可能。
從某種意義而言,《臺灣府城教會報》不僅是在傳播福音,傳遞世界新聞,也是在推動一場深刻的人民啟蒙運動。因為識字從來不只是教育問題,更是權力問題。
當人民能夠閱讀,便能夠思考;當人民能夠思考,便能夠討論公共事務;當人民能夠參與公共討論,也就開始形成主體意識與公民意識。近代民主社會的形成,往往與印刷技術、報刊文化以及人民識字率的提升密不可分。
歐洲宗教改革如此,台灣近代社會的發展亦然。
馬丁.路德將聖經翻譯成德文,使人民能夠直接閱讀上帝的話語;而台灣長老教會透過白話字教育,使台灣人民第一次能夠使用自己的語言閱讀聖經、閱讀新聞、閱讀世界。
因此,《臺灣府城教會報》的歷史意義,遠遠超過一份宗教刊物。它讓知識不再是少數士紳階層的特權,而逐漸成為人民共同擁有的公共資產。
創刊初期,辦報的目的主要是鼓勵信徒學習白話字,使人人都能親自閱讀聖經,同時透過報紙交流教會消息、聯繫各地信徒。然而隨著時代變遷,《臺灣府城教會報》逐漸成為記錄台灣社會變遷的重要窗口。
日本時期增加日文版內容;戰後國民政府推行國語政策後,則被要求增設中文版副刊。最終,1969年3月,在國民黨政府推動單一語言政策的背景下,教會被迫停止使用羅馬字刊登內容,同年12月以後全面改用中文出版,延續八十餘年的白話字傳統因此中斷。
這不只是文字形式的改變,也象徵一個時代語言空間的縮減。
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強勢政權經常透過推動單一官方語言,作為建立政治認同與文化同化的重要工具。從法國第三共和國禁止地方語言、到日本帝國時期的皇民化運動、再到國民黨威權時代的國語政策,語言從來不是中立的溝通工具,而是權力運作的重要場域。
因此,保存母語、復振母語,從來不只是文化保存工作,更是一種對抗同化、捍衛主體性的公共行動。
今日台灣社會推動台語、客語與原住民族語復振運動,其意義不只是保留文化資產,更是在宣告:每一個族群都有用自己的語言理解世界、述說歷史、表達信仰的權利。
語言不是障礙,而是人民看見世界的方式。
失去語言,往往意味著失去記憶;失去記憶,也容易失去作為主體的能力。
回顧一百四十一年前《臺灣府城教會報》的創刊,我們看見的不只是宣教師的教育熱忱,更看見一種深刻的公共神學精神:上帝的話語不是少數人的特權,而是屬於所有人的恩典;知識不應被壟斷,而應成為人民共同擁有的力量。
真正的福音,不只是使人得救,更使人得以閱讀、思考、發問與行動。
而一個能夠使用自己母語閱讀世界的人民,也更有可能成為能夠決定自己未來的人民。
1885年的那份小小報紙,最終留下的不只是文字,而是一個民族逐漸甦醒的聲音。
直到今日,它仍然提醒著我們:
守護語言,就是守護記憶;守護記憶,就是守護自由;守護自由,最終是為了讓人民能夠成為自己土地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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