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27日 星期五

再思「唯獨聖經」:落實在牧養的實踐

再思「唯獨聖經」:落實在牧養的實踐
黃春生牧師
全文分上、中、下三篇登載於 傳揚論壇

廖斌洲 台灣大學政治所博士候選人,主要關注的議題為近代民主思想、當代中國民權運動;額外的興趣為政教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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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從500年前馬丁路德開啟的宗教改革至今,基督教派至少已經發展到了3萬多個教派。在500年期間,教會歷史發生了很多事情,基督徒也曾經鑄下許多大錯。如果我們今天沒有用反省的態度來面對自己閱讀和解釋聖經的方式,同樣也可能再度鑄下大錯。
時至今日,所有的基督徒都承認路德當年所標舉的「唯獨聖經」(Sola Scriptura)原則。既然所有的基督徒都讀聖經,但是為什麼有的人讀聖經之後能使更多人得到幫助,有的人讀聖經之後則用來限縮別人?讀聖經到底會使人成為什麼樣的基督徒?
我們應該重新檢視,自己過去到底是如何讀聖經?特別是在有些情況之下,我們是否會如同法利賽人和經學教師一樣,以律法主義的態度,把聖經予以過度「基要化」?

一、法利賽人、經學教師也「唯獨聖經」?

馬丁路德時代,印刷術才開始普及;500年後的現代,則是數位科技高度發達的年代。然而,時代與時代之間的差異,除了反映在科學技術上的變革之外,最重要的是觀念和想法的巨大差異。這樣的差異,足以構成人們閱讀並理解聖經的鴻溝。

1.不合時宜的舊約經文

我們可以先思考一段經文,士師記5章30節:「他們一定是在搶東西,分戰利品,一個兵士分得一個或兩個女人(a woman or two for each man)。」(現代中文譯本)當我們讀到這段經文時,我們會如何理解它?其實,一夫多妻是古代許多民族(包含尤太民族在內)的習俗。然而,若從現代的角度來看,這些習俗早已不合時宜。因此,當我們在讀一段經文時,必須常去思考:這段經文的處境和我們今天的處境有什麼差異?如果那是當時處境下的真理,那麼它是否能成為今天處境下的真理?
另外,我們可以再透過另一段經文來思考:我可以殺我的敵人和我敵人的家人嗎?詩篇137篇8~9節:「巴比倫哪,你要被毀滅;照著你加給我們的殘暴報復你的人,他是多麼有福啊! 抓起你的嬰兒,把他們摔在石頭上的人,他是多麼有福啊!」當我們在讀這段經文時,要不要按照經文的具體內容去做?
今天如果有一個人得罪你,你是否要按照上面這段經文說的去做?你要不要抓起這位得罪你的人的嬰兒,把他摔在石頭上?聖經說這樣的人多麼有福!舊約聖經的處境是,強調「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報復式正義」(retributive justice)。但在今天的處境當中,我們是否可以這樣去做?所以,思考聖經的特定處境非常重要,過去處境所認定的真理,不代表今天處境所認定的真理。
接下來,詩篇139篇21~22節: 「上主啊,我多麼恨惡憎恨你的人!我多麼厭惡背叛你的人!我深深恨惡他們;我把他們當作仇敵。」 如果用這裡的標準來看,沒有信仰耶和華或耶穌的人,我們都要把他們當成仇敵的話,那麼,在台灣只佔5%左右如此小眾的基督徒,基督徒大概要與約95%的人為敵!

2.衡量聖經「真理」的標準是什麼?

我們必須要問:今天的教會還是用500年前的方式在理解聖經嗎?聖經不需要被重新解釋嗎?當然需要。重點在於,這樣的解釋是用誰的眼光來解釋?你是用法利賽人和經學教師的眼光,還是用耶穌的眼光來解釋聖經?如果法利賽人和經學教師解釋聖經的眼光合乎神的心意,那麼耶穌就不用來了。正因為法利賽人和經學教師在當時是錯譯或錯解神的話語,甚至把神的話語做出教條性的解釋,以致於限制了許多人,和神的心意背道而馳。所以,耶穌才來到世間,並且說:「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約翰福音8章32節)
什麼是「真理」?「真理」是你的標準,還是我的標準?當然,對基督徒而言,真理是以聖經為標準。接著我們要問:聖經是神的話嗎?當然是。但是,聖經裡面也有魔鬼的話。約伯在撒旦和上帝談判的過程中,就是屢屢遭到魔鬼的試探;耶穌也曾遭到魔鬼的試探。聖經裡面有上帝的話,也有魔鬼的話;有先知的話,也有假先知的話。因此,我們要用什麼方式去應用「唯獨聖經」原則,就是必須常去思考的。以先前提到的士師記5章30節經文,在當時可能是在實踐真理,在今天則可能是在違背真理。
接著,我們必須問一個問題:新約和舊約哪一個比較重要?哪一卷經卷比較重要?可能對馬丁路德來講,〈雅各書〉是最不重要的,甚至可以丟棄。對加爾文來講,〈以弗所書〉可能是最重要的,因為裡面講很多教會論。也許有些基督徒認為,在先知的話、耶穌的話和保羅的話當中,所有的內容都同等重要。然而,我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耶穌的話比較重要,還是摩西的話比較重要?
如果耶穌的話和摩西的話同等重要,那麼,耶穌就只是先知當中的一位而已,他就不是救主了。約翰福音當中用「道成肉身」(incarnation)來描繪耶穌。「道」這個字既是上帝的「道」(way),也是上帝的「話」(word)。上帝的話成為肉身,是指聖經成為肉身嗎?不是,是耶穌本身成為了肉身。如果我們把耶穌的話等同於所有先知的話,耶穌就失去了他的「超越性」了。耶穌和眾先知截然不同,他是救主,具備永恆的「超越性」。正如同希伯來書所指出的信息:耶穌超越了天使(希伯來書1章4~14節),也超越了摩西(希伯來書3章1~6節)。
「唯獨聖經」的原則強調,無論是教會的經驗、傳統的經驗,都必須用聖經來加以檢驗。那麼接下來的問題便是:聖經應該由誰、用什麼標準來檢驗?當然應該以耶穌的話來檢驗。保羅的書信都在解釋耶穌的福音,但是保羅也是他那個時代的產物,有時代眼光的侷限性。當保羅談到女性角色問題時,他有他的時代處境和侷限性。難道我們不需要把保羅的話拿來跟耶穌教導的原則進行對比嗎?就好像在撒瑪利亞井邊的那個女人,她離過五次婚,耶穌仍然接納她(約翰福音4章1~30節)。
我們必須要用耶穌的眼光來檢視聖經。耶穌並沒有反對產生經文的過去時代背景,所以他說,他來不是要廢除律法,而是要成全律法(馬太福音5章17~18節)。馬太福音5章43~44節:「你們又聽過這樣的教訓說:『愛你的朋友,恨你的仇敵。』但是我告訴你們,要愛你們的仇敵,並且為迫害你們的人禱告。」我們可以對比前面提到的詩篇第137篇第8~9節中提到的經文:「巴比倫哪,你要被毀滅;照著你加給我們的殘暴報復你的人,他是多麼有福啊! 抓起你的嬰兒,把他們摔在石頭上的人,他是多麼有福啊!」
法利賽人和經學教師在當時原本是一批宗教改革者,他們強調「唯獨聖經」,但是宗教改革者往往也有可能會成為壓迫者,法利賽人就是這樣一批人。這樣的宗教人士,在近代人類歷史上也曾出現過:二戰期間支持納粹的德國人當中,有極大比例的人都具備改革宗信仰背景的基督徒;南非種族隔離時期的荷蘭改革宗教會,在當時也支持白人政權實施種族隔離政策。
如果我們讀聖經,一直停留在過去的眼光,不在我們當下的處境去思考和反省,我們很容易也會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逼迫者。我們說的「改革宗」,其實也是「改革中」,是不斷在進行的一種過程。如果宗教改革只有停留在500年前的處境,沒有隨著時代前進,我們今天的教會就是需要被改革的對象。這是我們今天所面臨的最大問題。

(法利賽人與耶穌)

3.基督裡「新造的人」:學習耶穌,推倒使人分裂的牆

耶穌當年面對法利賽人所強調的「唯獨聖經」,認為已經要到需要被改革的地步了。當耶穌面對舊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正義觀時,他沒有去論辯這項報復式正義的對錯,同時也沒有給我們一個標準答案,說該怎麼具體去做才可以,這是做基督徒身處各個時代的挑戰。但是,耶穌給了我們一個大原則。
以弗所書2章14節寫道:「基督親自把和平賜給我們;他使猶太人和外邦人合而為一,以自己的身體推倒那使他們互相敵對、使他們分裂的牆。」在保羅的理解下,耶穌在做的就是要推倒當時隔絕外邦人和尤太人之間的牆,也推倒隔絕人跟神之間的牆。所有的基督徒,不再區分尤太人和外邦人,而是都在基督裡面的「新造的人」。所以,保羅說要「穿上新人」(以弗所書4章24節)。
基督徒是「新人」,不再按照過去尤太人的眼光去過他的生活,過去有過去的處境,但是那個處境不能拿到現在來應用。正如同耶穌所說的,「要愛你們的仇敵,並且為迫害你們的人禱告」,而不是繼續堅持尤太人「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報復式正義。
耶穌在當時常被法利賽人和經學教師視為違反律法和離經叛道的人,因為他好幾次故意在安息日做事情。安息日對於尤太人的律法來講是不能做事的,但耶穌卻故意要挑戰他們的觀點。耶穌說他要成全律法,是因為他認為法利賽人和經學教師已經把信仰給基要化了,以致於信仰反倒成了人的重擔。這樣的重擔沒有辦法讓人得到自由,沒有辦法讓人得到釋放。所以,耶穌透過自己被釘上十字架為代價,來推倒這個相隔的牆。保羅後來也因為要跟隨耶穌的腳步、成全這個律法,被尤太人告到羅馬法庭去,同樣也付出了代價。真理往往不在多數人身上,而在少數人身上。耶穌和保羅都是少數。
對於現代基督徒而言,不同的教派有不同的解釋,不同的基督徒也有不同的看法。當我們在面對當代社會的問題時,我們當然應該以聖經為標準。但我們必須了解,聖經的解釋必須以耶穌基督為標準,通過耶穌基督來成全律法。通過主的教導,我們也可以看到保羅透過他的處境,去解釋他處境下的種種問題。
羅馬書3章20節中提到:「凡有血氣的,沒有一個因行律法能在神面前稱義,因為律法本是叫人知罪。」我們沒有辦法透過遵守舊約律法而成為義人,同樣地,也不可能因為遵守我們認定所解釋聖經的道理而成為義人。相反地,我們應該學習耶穌的樣式,不斷地去推倒每個時代當中的牆,這個牆有時候是有形的,有時候是無形的。

(中篇)

二、教會為何鑄成大錯?歷史是否還會重演?

1.宗教改革者的後裔,納粹政權的幫兇

當我們回顧歷史,我們可能不禁想問:曾經開啟西方宗教改革的德國,會不會在幾百年後也成為壓迫者?改革者會不會成為壓迫者?答案是肯定的。在宗教改革後數百年的德國歷史當中,教會的確再度鑄成了大錯,年代是在20世紀的一次戰後。
我們可以透過兩張圖來了解1930年代,德國基督新教教會與德國希特勒所領導的「納粹黨」(正式名稱為「國家社會主義德國工人黨」,National Sozialistische Deutsche Arbeiter Partei,縮寫為NSDAP)之間的親近性。
首先,圖1是1925年德國各地區的天教徒人口比例分布。淡紅色部分佔該區人口40~60%,深紅色則佔該區人口60%以上。其他的白色部分則為天主教徒人口在40%以下的地區(相對少數)。






圖1/1925年德國各地區的天主教徒人口比例。

其次,1932年是納粹黨崛起的關鍵年份,我們透過納粹黨在這次選舉中的得票分布情況,即已可以窺見隔年納粹奪權時重新選舉時得票率的分布趨勢。圖2是1932年希特勒所領導的納粹黨(NSDAP)得票的比例分布圖。白色部分為納粹黨得票低於30%的地區,顏色愈深,納粹黨得票率愈高。






圖2/1932年希特勒的國家社會主義黨(Nationalsozialisten in Deutschland)在德國各地的得票比例。

如果將圖1和圖2整合起來看的話,則可以看出非常明顯的關連性:在天主教人口佔較高比例的今日幾個地區都是納粹黨得票率最低的地區(低於30%),這些地區相當於今日的巴伐利亞邦(Bayern)大部分地區、巴登-符騰堡邦(Baden-Württember)半數地區、北萊茵-西法倫邦(Nordrhein-Westfalen)大部分地區,以及萊茵蘭-普法茲邦(Rheinland-Pfalz)許多地區、薩爾蘭邦(Saarland)大部分地區,以及下薩克森邦(Niedersachsen)的少數地區。
相對於此,當時德國納粹黨得票率最高的地區,都是在歷史上深受500年前馬丁路德宗教改革影響的地區。也就是今日的幾個邦:薩克森-安哈特邦(Sachsen-Anhalt)、圖林根邦(Thüringen)、下薩克森邦(Niedersachsen)、什列斯威-霍爾斯坦邦(Schleswig-Holstein)、梅克倫堡-西波美恩邦(Mecklenburg-Vorpommern)、布蘭登堡邦(Brandenburg)的大部分地區。簡言之,納粹黨的支持者席捲了德國歷史上的新教地區。
在此必須特別說明的是,納粹黨在德國威瑪共和的民主體制下,從未取得過半數得票和席次。然而,希特勒卻透過未過半數的少數政府取消了德國的民主體制。
在1932年7月的德國國會選舉中,納粹黨取得37.3%的得票率和230席國會議員,成為國會最大黨。在無法組成多數黨政府的情況下,希特勒於1933年1月被任命為德國聯邦總理。在希特勒主導的政府下,2月27日發生了著名的「國會縱火案」(Reichstagsbrand)。3月再度舉行的國會選舉,納粹黨在得票率(43.9%)和國會議員席次(288席)上雖有增長,但仍為少數政府。
這次選舉後,希特勒迫使國會通過具有威權傾向的「國會授權法案」(Ermächtigungsgesetz),賦予德國內閣制訂法律而無須議會通過的權力。在該法案的授權下,希特勒政府全面禁止了所有反對納粹黨的黨派。這才有在1933年11月又一次的國會選舉當中,納粹黨取得的92.11%的得票率(該次選舉的投票率是95.3%)。換言之,當年有近九成的德國人在支持納粹。
或許有人會說,這是迫於納粹的壓力,怎能歸咎於基督教會?其實,當人們面對邪惡,選擇沈默就是一種縱容,就是一種支持。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曾說:「面對邪惡時沈默以對,這本身就是邪惡:神不會以我們為無罪。不說話就是說話,不行動就是行動。」
過去在新教地區的許多德國人,曾強調自己是宗教改革者的後裔,但是在納粹崛起的年代,這些當年改革者的後裔,後來卻成為支持納粹政權的人。所以,改革者有一天有沒有可能成為被改革的對象?當然有。如果我們沒有持續自我反省、持續走在改革的道路上,那麼,幫我們當面對新的時代與新的挑戰時,往往會被外外部的力量所改革。教會如果不能夠自我改革,就等著被時代改革吧!
宗教改革所處的16世紀,正經歷文藝復興運動所帶來的人文主義思潮。當人文主義所強調的自我主體意識逐漸在歐洲社會擴展其影響力時,在教會的領域,也開始出現對於傳統天主教會體制性問題的深刻反省。天主教會在當時是一個充滿體制性問題的巨大組織,於是它就成為許多人文主義者,或者是天主教內部的人文主義者所檢討的對象。
尤太裔德國哲學家馬克思(Karl Marx)曾在1944年寫過一本名為《論尤太問題》(Zur Judenfrage)的著作,討論尤太人如何才能獲得真正的解放(emancipation)。這本書被許多學者認為是馬克思具有激烈「反尤主義」傾向的著作。此外,對近代德國反尤主義有深刻影響的記者弗利基(Theodor Fritsch)曾這樣形容尤太人:「他們不是人,他們是一個我們必須解決的問題。」
針對以上的想法或觀點,當年德國基督教會不僅沒有去反駁,反而採取了支持的態度。耶穌當年是站在弱勢者和底層人民這一邊,但是二戰前的德國教會卻沒有從耶穌的眼光來看待政治和社會問題,反而成為加害者共犯結構的一份子。
當時德國有些教會曾經明目張膽地在教會的聖壇掛起納粹的標誌,在德國科隆的安東尼特教堂(Antoniterkirche)裡面,就有這樣的圖騰(圖3)。在圖中,我們可看到聖壇上面不僅有耶穌和十字架的圖騰,但是同時也有納粹的標誌。想想看,如果台灣的教會裡面,一邊寫著「基督是主」,一邊卻掛著納粹或極端主義的圖騰,你會接受嗎?可能不會,這是因為人類已經經過了至少從二戰後到現在很長一段時間的反省。






圖3/將納粹旗幟放在教會講壇的德國教會。

2.勇於面對黑暗歷史,再思宗教改革精神

時代一直在進步,基督徒也應該不斷自我反省。在納粹崛起時候的德國,是否有基督徒在對納粹的不公義進行反省呢?有。1933年於由少數德國基督徒發起成立的「認信教會」(Bekennende Kirche)就是這樣的一群基督徒,他們反對納粹獨政權的裁統治,甚至於1934年發表了基督教會史上知名的「巴曼宣言」(Die Barmer Theologische Erklärung)。但這樣的一群人畢竟只是當年極少數。
屬於當年德國認信教會成員之一的牧師、神學家潘霍華曾寫道:「只有當教會為他者而存在,它才是真正的教會。」(Die Kirche ist nur Kirche, wenn sie für andere da ist)¹「他者」指的是誰?弱勢者、有需要的人,他們需要被關懷,需要去經歷神的愛。這次來到北美演講,我和幾位牧師剛好聊到同志問題,聽到周宏毅牧師說:「別人都不要的,都來我這裡。」我非常贊同周牧師的想法。這就是耶穌的心意,不是嗎?無論這個人是一個街友、無家可歸者或罪犯,難道教會不該成為他們的逃城嗎?難道教會不該對這些人敞開心胸嗎?潘霍華在當年提出上述對教會的深刻反省,讓我們看到耶穌的眼光。
馬丁路德曾在1543年寫過一篇名為〈尤太人及他們的謊言〉(Von den Jüden und iren Lügen)的文章。他在文章中提到,尤太人不值得憐憫,不應受到法律的保護,尤太會堂是「無可救藥的妓女和邪惡的蕩婦」。
在路德當年所在的威登堡城市教堂(Stadtkirche Wittenberg)的牆上刻有一座從14世紀開始盛行於北德意志地區的「尤太母豬」(Judensau)雕像(圖4)。從雕像中,可以看到,在母豬的身體下方有很多人臉正在吸這隻母豬的奶。在當時的德意志地區的人們都把尤太人當成是豬,但值得注意的是,馬丁路德當時也被羅馬教廷當成是上帝花園裡面的一隻豬。在尤太教信仰中,母豬代表不潔淨,當年許多歐洲人即是以此形象看待尤太人。路德也是以同樣的眼光看待尤太人。他在1543年寫的另一篇文章《不可知的名稱和基督的世代》(Vom Schem Hamphoras und vom Geschlecht Christi),嘲諷雕像當中母豬身後的那位尤太拉比²。





圖4/德國威登堡教堂牆上的「尤太母豬」(Judensau)雕像,約興建於西元1300~1470年。

在這尊在威登堡城市教堂的「尤太母豬」雕刻,後來經過了當地人深刻的歷史反省,他們沒有把這樣的圖騰拿掉,而是在下面放置了紀念碑。目的不在塗抹以前教會所犯下的錯誤,而在於進行信仰的反省。人們在這尊雕像的柱子下立了一個十字架形狀的紀念碑,上面刻有大屠殺(Holocaust)的紀念碑文(圖5),碑文內容如下:「上帝的真實名字——遭人唾罵的Schem Hamphoras(馬丁路德的反尤著作名稱)——這個在基督徒面前被尤太人認為幾乎具有難以言喻的神聖性的名字,死於十字架下面的600萬尤太人當中。」(Gottes eigentlicher Name, der geschmähte Schem Hamphoras, den die Juden vor den Christen fast unsagbar heilig hielten, starb in sechs Millionen Juden unter einem Kreuzeszeichen.)





圖5/威登堡教堂「尤太母豬」雕像下面的大屠殺紀念碑,用來反省歐洲近代以來的「反尤主義」及納粹政權所發動對於尤太人的「大屠殺」。

今年是宗教改革500週年,但是德國人並非只標舉馬丁路德的貢獻,而是同時深刻反省了他本人所犯下的錯誤。有德國人製作了一座雕像消遣了馬丁路德一番(圖6)。雕像中的馬丁路德裸露全身和他的下體,像個變態。雕像上面寫的是德國哲學家雅斯培(Karl Jaspers)於1962年所說過的名言:「路德反尤太人的提議,被希特勒確實地執行了。」(Luthers Ratschläge gegen die Juden hat Hitler genau ausgeführt.)許多路人或遊客經過都爭相對這座雕像拍照,而德國教會也沒有要求把這座雕像撤除,因為馬丁路德反尤太人是歷史事實。五百年前的馬丁路德的確是反對教廷權威的改革者,但是他卻也同時去歧視和壓迫更弱勢的人,德國農民、尤太人都是受到路德明言壓迫的對象。





圖6/德國人於宗教改革五百週年記年的今年,製作了嘲諷馬丁路德反尤主義的雕像。Foto: Evelin Frerk

3.律法有時而窮,唯基督精神常新

不是只有德國有這樣的現象,在二戰後的台灣也曾有過類似的事情發生。我們上面看到在科隆一座教堂當中的聖壇上有納粹的標誌,在二戰後的台灣,我們同樣可以在特定教會的十字架上看到國民黨的黨徽。在這樣的教會裡面,就曾出現過十字架中央是國民黨黨徽的象徵,這樣的教會就是「黨國教會」。在曾慶豹教授的近期新書《約瑟和他的兄弟們》,就揭露了這段戰後台灣教會史上一段基督教會人士協助獨裁政權迫害無辜基督徒的歷史,該書講述了當年較具本土性格的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如何被一批同為基督徒的「黨國基督徒」給出賣。





圖7/曾慶豹的著作《約瑟和他的兄弟們》。封面圖片當中,十字架中央是國民黨的黨徽。

曾慶豹教授以馬來西亞華人的身份,深入考究這段歷史,在完成這部著作時,台灣沒有出版社願意替他出版這本書。他來找我時,我就邀請台灣教會公報社的社長方嵐亭牧師在馬偕醫院碰面討論出版此書的可能性。後來我們的作法是,先在台灣教會公報上面進行連載,然後再出版成一本書。曾慶豹教授為了寫這本書,到美國、香港等許多地方去蒐集資料,花了相當多的心力。此外,他透過教會公報社協助他購買版權也花了一年多。
我請他將第一個新書發表會安排在濟南教會舉辦,這是我跟他談好的條件。新書發表當天有將近兩百多位聽眾,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聽到這些歷史,也都感到極為震撼。如果教會中的基督徒曾經做過許多醜陋的惡事沒有透過考證被挖掘出來,很多人可能都以為基督徒的所作所為都是榮耀上帝的。然而,當人們了解這些歷史之後,才得以質問:教會真的一直在做榮耀上帝的事情嗎?教會難道不會鑄成大錯嗎?過去教會的黑暗歷史難道不會再度重演嗎?
今年(2017)9月,韓國的大韓耶穌教長老會合神(The Presbyterian Church of Korea-HapShin, PCK-HapShin)在召開年會時做成決議,禁止按立女性牧師、長老和執事,同時也規定離婚的婦女必須被逐出教會,婦女在教會的地位大幅降低。這些韓國的基督教會走向極端的保守主義路線。為何這些教會會如此?這其實都是受到來自於美國的一些極端基要派基督教團體的影響。
當我們回顧歷史,我們會驚訝地發現:納粹政權竟然也是許多基督徒支持出來的;過去的教會也曾做過獵女巫的行為;過去的教會也曾成立宗教裁判所去審判異端;過去的教會也曾支持奴隸制度和種族隔離政策。無論是種族主義、性別歧視,以及戰爭等問題,我們在每個時代都在面對這些議題。我們是否有在我們的處境下用耶穌的眼光去看問題?如果我們沒辦法用耶穌的眼光,而是不斷去尋找舊約經文,純粹從字義上將當時的處境原封不動地搬到今天來定別人的罪,這就是教會必須要被改革之處。
歷史總是不斷地在重演著,改革者往往在經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之後,也成為被改革的對象。那麼,我們要如何避免自己成為被改革的對象,而是讓自己時常走在改革的風尖浪頭上?這就牽涉到我們對於聖經如何進行詮釋的問題。
本文主題「再思『唯獨聖經』」的重點在於:儘管聖經有許多經卷,有許多先知的話,然而,耶穌超越一切先知,也超越聖經文本。不要忘了,耶穌的身份是「拯救者」,而不是一個「道德審判者」,他的目的是要拯救人類。今天,無論是妓女、離婚的人、罪犯或同性戀,任何人想要來尋求耶穌,都有資格得到耶穌的拯救。人們不是藉由其他人對聖經的詮釋獲得拯救,也不是透過其他人獲得拯救,而是透過耶穌獲得拯救。我們做為基督徒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讓所有我們想要傳福音的對象在他的處境下認識耶穌。
法利賽人當年就是不斷地用聖經的教條加諸尤太人身上,致使尤太人的重擔無法得到釋放。耶穌當時來就是要對抗這樣的律法主義,所以耶穌在當時被認為是離經叛道,最終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今天的教會如果沒有人願意勇敢學習像耶穌,那麼教會就會成為加害者,這些加害者在歷史上比比皆是。
    註:
  1. Dietrich Bonhoeffer, “Entwurf einer Arbeit,” Gefängnis Berlin-Tegel im August 1944.
  2. 馬丁路德〈尤太人及他們的謊言〉(Von den Jüden und iren Lügen)英文版,可參見:https://christogenea.org/references/jews-and-their-lies-1543。
(下篇)

三、上帝的「俯就」(accommodation)

1.人文主義思潮影響下的上帝「俯就」觀

在宗教改革500週年的這時,我們除了回頭看馬丁路德,也可以在另一位改革者加爾文(John Calvin, 1509-1564)帶有人文主義思想的神學觀當中找到很好的啟發。加爾文也如同馬丁路德一樣不是個完全的人,因為他曾在日內瓦唆使當地的市政會議通過決議,將當時另一位人文主義學者瑟維特(Michael Servetus)指控是「異端」並以火刑燒死。後來改革宗教會也在當地立了一個紀念碑,作為對此事的反省,正如同現在德國人在威登堡教會前立碑反省馬丁路德的錯誤一般。
即使加爾文當年的作為確實有值得檢討之處,但他的許多神學觀點卻足以給我們很大的啟發。加爾文在他的聖經註釋書《以賽亞書註釋》(Commentary on Isaiah)當中曾經提到上帝對我們「俯就」(accommodation)的概念,意思是:祂用我們能理解的語言,在每個時代中來啟示、介紹自己(John Calvin, Comm. Isaiah 6:1 , Vol.VII, 200.)。其實,耶穌的「道成肉身」就是一種「俯就」,上帝雖然高高在上,但是他卻透過耶穌的肉身來接近人。不只是耶穌在其年代的親自顯現,上帝更在每個不同的年代,用人們所能理解的語言(不同地方的方言),來啟示和介紹祂自己。

(對於近代基督教長老宗有深刻影響的宗教改革者加爾文。)

今天在全世界各地,我們已經能夠見到非常多種不同方言所寫成的聖經。若回顧歷史,在宗教改革運動之前,並非所有人都可以很容易地直接閱讀或詮釋聖經的經文,一般民眾必須透過神職人員的解釋來理解聖經。然而,宗教改革運動時,馬丁路德的「唯獨聖經」(Sola Scriptura)強調信徒要自己面對聖經經文。大部分的新教教派都接受了這個理念。
加爾文在宗教改革的浪潮中,同樣也是深受當時盛行的人文主義傳統影響,在其最重要的著作《基督教要義》(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 1536)當中,加爾文一方面強調「不認識自己就不認識神」,另一方面則強調「不認識神就不認識自己」。加爾文強調的自己,除了單指個人之外,更可以指涉個人所構成的人類社會和人類文明。我們可以進一步說,對加爾文而言,認識個人與人類社會文明,就能更加認識神;相對地,認識神,也就能更加認識個人與人類社會文明。正是從這個人文主義的角度出發,加爾文在馬丁路德「唯獨聖經」的基礎上進一步強調,上帝要針對不同的人,用他們理解的語言和方式,向人們啟示祂自己。

2.聖經「向」我們啟示,耶穌「是」啟示本身

基督教衛理宗的創始者衛斯理(John Wesley, 1703-1791)曾提出了後來被稱為「衛斯理的四邊形」(Wesleyan Quadrilateral)的四大神學支柱理論,這四大神學支柱包括:聖經、傳統、理性、經驗四大權威。衛斯理主張基督教信仰除了強調聖經作為重要權威來源之外,其他三種權威的來源是可以和聖經權威具有同等地位的,不可偏廢任何一種權威。在他看來,人們在對於信仰原則進行詮釋的時候,過度偏重四種權威當中的任何一種,都是不恰當的,應當同時考量到其他權威的來源。
衛斯理強調的這四種信仰權威來源,其實很符合加爾文所說上帝的「俯就」:以聖經的權威而言,上帝透過讓我們直接面對聖經經文的方式來認識祂;以傳統的權威而言,上帝透過從耶穌、使徒的初代教會到我們現代的兩千年歷史的種種正負面的教會歷史來啟示我們;以理性的權威而言,我們得以了解我們作為受造物的特質,也得以理解聖經中所啟示的真理;以經驗的權威而言,上帝透過在每個人的生命當中獨特的生命經驗,具體而微地體驗到聖經中所啟示的真理。
上帝的「俯就」告訴我們一件事:「聖經『向』我們表明上帝的啟示,而耶穌『是』上帝的啟示。」正如同我們前面提到的,聖經的經文記載了許多事情,它記載了上帝的公義,也記載了人性所表現出來的邪惡;它記載了愛,也記載了恨。因此,聖經經文的內容是透過這些記載,「向」我們啟示上帝的真理。然而,對基督徒來說,耶穌的啟示(行動和話語)可以檢視並批判其他的經文和這些經文的啟示。如果你讀舊約,說自己得到上帝的啟示是要去殺害自己的仇敵,這樣的啟示絕對是耶穌的眼光會去批判和否定的。

3.什麼是「異端」?任何產生「有害產物」的教義

前面我們曾引用到詩篇137篇8~9節及詩篇139篇21~22節的經文,這兩節經文都是表達對自己仇敵的仇視和報復的態度。其實,今天許多極端且暴力、以宗教之名行事的團體(如伊斯蘭國)不就是用這樣的態度在面對和自己信仰不同的人嗎?如果基督徒對於自己所接受的信仰用全盤接受、卻毫無反省的態度面對其信仰,也無法避免淪為如伊斯蘭國的極端宗教狂熱份子。
並非所有認真閱讀聖經的基督徒都是在通往「成聖」的道路,因為聖經有可能遭到基督徒的誤用和濫用。當一個基督徒沒有謙卑地透過耶穌的眼光來閱讀聖經,他們所接受到的將可能是使他們成為壓迫者的信息,他們則可能成為壓迫別人的人。耶穌的眼光,甚至可以超越並批判前述四大神學支柱,包括聖經、教會傳統、個人的理性和經驗。
在這裡,我們要問一個問題:什麼是「異端」?任何產生「有害產物」的教義就是異端——不管有沒有聖經文本去支持它。什麼是「有害產物」?是和耶穌眼光對立的觀念或價值。以仇恨的態度、甚至暴力的方式面對自己的仇敵,這是耶穌所絕對不會認同的態度和作為。如果你只抓住這些舊約經文,片面地用來合理化自己仇恨的態度和行為,這種對於聖經的詮釋和理解就可以被稱為是信仰的「有害產物」。那些對於人與人關係的和解產生負面影響的價值、那些強調仇恨和壓迫弱者的觀念,都可以被稱為信仰的「有害產物」。

(在近年來以宗教極端主義和暴力而於全世界惡名昭彰的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IS),即是誤用和濫用宗教教義的一個負面例子。)

在當代社會,人們面臨到「全球化」的處境。就基督教信仰的理想而言,全球化應該是有利於促進世界和平的。它不應該是帝國擴張式的全球化,而應該是分享的全球化。全球化有它的好處,但也可能被誤用。如果全球化產生了有害產物,就應該被檢討和改革。當代教會和當代基督徒面對全球化所造成的諸多不公義,確實有必要將我們的信仰重新放在當代的處境來思考。
當前「普世改革宗教會聯盟」(World Communion of Reformed Churches)的前身「世界歸正教會聯盟」(World Alliance of Reformed Churches)曾在2004年基於信仰應該反省全球化所造成的問題,發表〈阿克拉宣言〉(Accra Confession)。這份宣言針對經濟、環境、社會、性別、人權等種種不公義現象提出信仰告白立場,由於廣泛觸及各類時代性的議題,因此在當今改革宗教會的宣教上並非沒有爭議。然而,這種面對全球化下所造成的不公義現象進行深刻反省的態度,則是應該高度肯定的。
必須強調的是,我們對於上帝話語的認識應該是與時俱進的。為了落實信仰上的與時俱進,以下我要介紹「處境查經法」。

四、《處境查經法》(Contextual Bible Study-CBS)

處境查經法(Contextual Bible Study-CBS)的源頭其實是拉丁美洲的解放神學(liberation theology),解放神學在推廣讀聖經運動的時候,是從底層人民的角度出發。起先,天主教神父們在監獄裡面帶領犯人讀聖經。他們的出發點是,無論一個人是否有受到神學的訓練,都可以讀聖經。唯有透過底層人民參與閱讀聖經的過程,才有助於不斷與聖經對話並進行反思。
(台北濟南長老教會於2017年起,於每週一舉行的「處境查經班」。(圖片來源:濟南教會「處境查經班」網站。)
處境查經法特別強調,在閱讀聖經的過程,必須特別意識到聖經文本(text)的處境/脈絡(context),無論是時間的處境還是空間的處境(文化處境)。唯有清楚掌握聖經文本當中的具體時空處境,才能夠了解這段過去處境所產生的聖經文本是否適用於現代處境。在閱讀的過程中,人們必須時常問自己:如果從耶穌的眼光出發,耶穌會如何看待這些處境?耶穌會如何看待這些經文?在處境查經法的神學思維當中,並非所有聖經的經文都是同等重要的,相對地,是要用耶穌的眼光去檢視和批判其他聖經的經文。
這樣的查經法,從20世紀末期開始迄今,逐漸在南非、英格蘭、蘇格蘭和歐洲大陸的許多教會開始推廣。近年來,許多蘇格蘭的教會都開始推動處境查經法。
蘇格蘭神學家John Riches針對處境查經法寫了一本書,書名是《處境查經法:連繫生活的小組查經》(What is Contextual Bible Study: a Practical Guide with Group Studies for Advent and Lent. 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2013)。在這本書當中,John Riches清楚地介紹了處境查經法的起源,及其如何深刻影響南非社會逐漸建立起廢除種族隔離政策的共識。
同樣也是在南非推廣處境查經法的南非神學家Gerald West曾在來台灣演講時說道:「在南非我們曾經發現聖經帶來死亡。」他指出,南非的屠圖主教(Desmond Mpilo Tutu)在年輕時期曾遭受到白人教會的打壓,白人政府當年在種族隔離政策下,甚至針對黑人教會進行密集的查稅和查帳的行動。其實這樣的作為往往是威權統治者用來壓迫社會反對勢力的一種壓迫手段,過去長老教會在威權時期也曾遭到國民黨政府的查帳。威權統治者透過查稅和查帳等方式來騷擾社會反對勢力,目的在於讓這些勢力受到震懾。當前中國對於台商也是用這套方式來控制後者。

(曾於終結南非種族隔離政策的長年抗爭運動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南非前聖公會主教屠圖主教(Desmond Mpilo Tutu)。)

當年受到白人政府以這些手段壓迫的屠圖主教曾說過一段話:當年是你們(白人殖民者)要我們(黑人)讀聖經;但是,當今天我們都在讀聖經的時候,你們卻禁止我們。他進一步說:「同樣的一本聖經,可以叫人死,也可以叫人活。我們要用我們自己的處境來讀神的話語。」當時的南非就是在讀經運動當中,開始逐漸讓黑人們理解到,神其實是看重並包容他們的。他們也透過讀經,深刻了解到,即使身處白人統治者的壓迫,即使身處社會的底層,但是耶穌仍然與他們同在。
從這裡我們也可以看出,在當年的南非,無論是黑人教會和荷蘭的改革宗教會都讀聖經,但是兩者所理解的聖經卻截然不同。當後者讀出支持種族隔離的聖經真理時,前者卻讀出打破種族隔離的聖經真理。同樣的情形在歷史上不勝枚舉。美國在19世紀實行黑奴制度時也曾有過類似情形,同樣一本聖經,有人可以讀出黑人地位比較低下的信息,有人則能夠讀出上帝賦予所有人同等內在尊嚴的信息。
在過去的年代,人們往往用戰爭來解決紛爭,到了今天,人們的意見分歧則往往可能以讓反對者噤聲的方式為之。然而,透過處境查經法,我們可以學習用更開闊的胸襟和態度去面對不同的想法或意見。
以下,我將簡要列出「處境查經法」的一些基本原則和其在應用上可以注意之處,盼望能對當代台灣教會有所啟發。

1.處境查經法有六個面向(6C):

1. 社群(community),從底層處境來閱讀,研究聖經的目標是讓聖經「道成肉身」來救贖社群,使社群享有尊嚴及豐富。
2. 批判(criticality),從結構及制度來分析生命、社會及聖經處境下的各種面向,建構生命與聖經之間的對話。
3. 合作(collaboration),與社群的人一起理解及詮釋聖經,學習先知看出體制上的缺失,並致力改變使上帝國的特質得以彰顯出來。
4. 改變(change),與聖經不斷角力(創32:24),在此過程中帶來真切、實體、制度上的改變,帶出自我、教會及社會的改變(不同於著重個人救贖的神學觀點)。
5. 處境(context),是由個人、社會及聖經文本的經濟、文化、政治、宗教層面交互堆疊而成。處境是動態的,也是神學的起源。
6. 抗辯(contestation),聖經本身富含生命的力量,然而聖經也常被用來壓迫弱勢並驅使他們走向死亡。處境化聖經研究在解放的亮光中跟賦予生命的上帝一起對抗招致死亡的壓迫。

2.處境查經法的路徑:觀看—判斷—行動(See-Judge-Act)

1. 觀看:經文中的人事物,通過貧窮、勞工、弱勢,底層邊緣人的社群處境來觀看聖經。
2. 判斷:透過經文和敞開的對話判斷聖經時代與今日處境。嘗試提出:我們的處境是出自上帝嗎?若不是,那要如何呢?
3. 行動:如果這個處境不是上帝所允許的,如何透過行動來改變。

3.誰可以參加處境查經班

1.任何人,越多元越好。基督徒、非基督徒;改革宗、靈恩派;高層、底層;貧、富。
2.打破同溫層
3.不分宗教信仰、年齡、性別、族群等多元及差異,只要願意敞開對話、追求真理與生命意義者,都歡迎參加。
4.多元的經驗,可豐富我們眼界。

4.協調者的角色~協調小組

1. 創造一個可以充分交談的無壓力空間,寬容、尊重、無威脅的氣氛是必要的。鼓勵聆聽和分享時要彼此尊重。勸阻爭論、攻擊或衝突。指引主題,不要離題太遠,並避免由一名或少數組員支配。不強加個人的詮釋或問題在他人之上。
2. 協調員可以二人帶領一組,互相支援和提醒。
3. 控制時間,可請一位參與者擔任計時員提醒大家。
4. 協調者是中介者,非指導者,他的目的是帶領組員進入更寬廣自由的視野,並檢視自己的信仰和上帝的關係。
5. 幫助小組辨別實際和共同的行動,為自身和身邊的人帶來更多的助益。

5.協調者該做什麼預備?

1. 場地、用具(大圖、白板筆)
2. 選擇經文:經文版本只列一種即可
3. 講義:經文、問題設計
4. 時間分配、參與的人
5. 如何分組:目前以「報數」臨時分組,盡量不同多元背景
6. 小組分享:讓每個人都可以分享,3-5人中,一位協調者
7. 小組開始:簡單自我介紹,尊重、溫暖、空間
8. 記錄者:僅重點、摘要

五、結語

在這三篇系列文章當中,我們從耶穌年代面對的法利賽人的律法主義開始反省,一直到對於近代人類社會變遷的反省。一個共同的特點是:每個時代都有其特殊的處境,這使得每個時代按照聖經所解釋的信仰真理都可能有其限制,因此,必須以耶穌的眼光來重新檢視並批判這些具有時代限制的真理。是以,律法有時而窮,唯基督精神常新。
從2017年初開始,每週一在濟南教會,我和幾位牧師或傳道會輪流帶領處境查經班,參與者並不侷限於長老教會的基督徒,同時也有許多不同教派的基督徒,以及非基督徒都會來參加。參與者也透過每次的討論,以當代台灣社會與台灣教會的處境、每個參與者的生活處境來思考聖經經文對人們處境的啟發。

(曾於1980年代於東德萊比錫的尼古拉教堂(Nikolaikirche)擔任牧師的富樂(Christian Führer, 1943- 2014)。)

我們之所以要選在週一進行處境查經班,主要原因是來自於東德「蠟燭政變」的啟示。這場「蠟燭政變」的起源就是一場讀經運動。1980年代仍處於共產黨統治下的東德萊比錫的尼古拉教堂(Nikolaikirche),有一位富樂牧師(Christian Führer, 1943-2014)曾經在該地方帶領讀經運動。當時他鼓勵附近居民進入教堂唱詩歌、禱告,同時他會簡短念一段聖經並解說,帶領大家替國家禱告。這場緩慢而微小的運動影響了後來參加該教堂祈禱會的幾位青年,這幾位青年後來在1989年發起民眾拿著蠟燭上街頭遊行的和平祈禱運動,影響了整個東德。東德共黨政權也在這一年瓦解。
盼望從我自身所帶領的濟南教會開始,從耶穌的眼光、底層人民的眼光出發,讓教會能在台灣社會中扮演公義與和平倡導者的角色。
(封面相片來源:asitrac / CC BY-NC-SA;Reformation Wall.)
本文主要內容來自台北濟南基督長老教會黃春生主任牧師,於2017年10月6日北美巴城中華基督教會舉行北美教協舉辦的神學研究會「變革與創新—宗教改革五百年,教會突破新契機」發表的專題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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