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1日，宗教改革紀念日：讓教會向真理與受苦者敞開

 

⭕️10月31日，宗教改革紀念日：讓教會向真理與受苦者敞開

黃春生牧師

1517年10月31日，距離34歲生日還有十天的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以威登堡大學神學教授、奧古斯丁修會修士的身分，提出《九十五條論綱》，針對大赦的效力及其宣講方式提出質疑。這一天，後來成為宗教改革的重要紀念日。

按照傳統記述，路德將論綱張貼在威登堡城堡教堂，又稱諸聖堂的門上。不過，「親手拿鐵鎚釘上論綱」的具體經過，仍有史料上的爭議。較能確定的是，他當天致函美因茲大主教亞爾伯特，附上論綱，盼望促成教會內部的辯論與改正。

宗教改革的起點，是一位牧者與教師對自己所屬教會提出的嚴肅質問：當宗教開始利用人的恐懼，福音還能被清楚聽見嗎？

▋當宗教販賣安全感

十六世紀的歐洲，教會不僅影響信仰生活，也掌握龐大的政治、經濟與社會權力。許多信徒對罪、煉獄與死後審判深感恐懼，大赦的宣傳便在這樣的處境中展開。

俗稱「贖罪券」的大赦證書，涉及補贖、罪罰與煉獄等複雜觀念。若把天主教正式教義直接說成「花錢購買救恩」，並不精確。大赦所涉及的，是罪責已獲赦免之後的暫罰。然而，當時某些宣傳確實使人誤以為，金錢可以換得自己或亡者在上帝面前的保障。路德所批判的，包括這種虛假確據，以及藉此滋長的宗教牟利。

《九十五條論綱》也把目光轉向困苦者。第43至45條的大意是：幫助窮人、扶持有需要的人，比購買大赦更好；愛的實踐使人成長，若對眼前受苦的人視而不見，卻拿錢購買大赦，便違背了信仰的要求。這些論述尚非完整的社會改革方案，卻已提出尖銳的問題：教會是否為了自己的收入，犧牲了困苦者的生活？

五百多年後，這個問題依然刺耳。當教會把奉獻金額當成信心尺度，把建築規模當成成功指標，把牧者個人權威置於真理之上，或以「維護教會形象」為由壓下受傷者的聲音，我們就需要再次接受福音的檢驗。

教會不能一面紀念路德挑戰權威，一面禁止自己的會友提出問題。紀念改革的教會，應當建立讓人安心提問、申訴與尋求公義的制度。

▋讓人民讀得懂，也讓教會聽得見

路德推動聖經進入人們日常使用的語言，德文《新約》於1522年出版。不過，他並非第一位將聖經譯成德文的人。改革的影響力，在於翻譯、印刷、教育與宣講相互結合，使更多人得以理解、討論並回應信仰。

這也提醒今日教會：聖經進入人民的語言，不能只停留在文字翻譯。教會還必須學習聆聽人民的生活。

一位長者的孤獨、一個貧窮家庭的困境、一名移工受到的剝削、一位受害者遲遲說不出口的經歷，都向教會提出具體的信仰問題。若講台滿是正確的神學名詞，卻聽不見這些聲音，福音仍可能被關在宗教語言裡。

恩典使人不必靠金錢、地位或成就證明自己配得上帝的愛，也使教會有責任接納那些被社會貶低、排除的人。改革所帶來的自由，應當在彼此服事的生活中被看見。

▋紀念改革，也要檢驗改革者

宗教改革帶來信仰更新，也留下歷史傷痕。教會分裂、宗派敵意、政治衝突與彼此迫害，都不能從紀念中刪去。

路德本人也需要接受檢驗。1525年農民戰爭期間，他曾以激烈文字支持統治者鎮壓起義。這段歷史提醒我們：一個人可能勇敢挑戰宗教權威，卻在另一場權力衝突中，支持傷害受壓迫者的行動。

因此，紀念宗教改革，不能把改革者塑造成毫無缺點的英雄。改革者的名字，不能成為後人免於反省的護身符；宗派的光榮，也不能遮蔽歷史中的受害者。

對承接改革宗傳統的長老教會而言，按照上帝的話語持續接受改革，意味著我們的制度、習慣與利益，都必須容許福音提出質問。教會需要有勇氣認錯，也需要把認錯落實為改變。

▋從分裂的記憶，走向共同的見證

耶穌在約翰福音17章為門徒及後來相信的人祈求合一，並把這份合一與世人能否相信祂受父差遣連結起來。教會如何彼此相待，關乎福音在世界上的可信度。

天主教與新教的關係，也逐漸走出只有對立的歷史。

1999年10月31日，世界路德宗聯會與天主教會在奧格斯堡簽署《關於稱義教義的聯合聲明》，就稱義教義的基本真理達成共識。2017年，普世改革宗教會聯盟也正式聯署認同，並特別強調稱義與公義的關聯。這些進展沒有消除所有分歧，卻使不同傳統能更清楚地共同宣認：人蒙上帝接納，根源在基督的恩典，不能以人的功德換取。

2016年10月31日，教宗方濟各與路德宗領袖在瑞典隆德共同祈禱，展開宗教改革五百週年的共同紀念。他們為福音的恩賜感恩，也為歷史中造成的傷害與分裂表達痛惜，承諾繼續走向合一。

這樣的合一，需要持續而誠實的神學對話，也需要共同承擔世界的苦難。當不同教會一起照顧貧窮者、保護受害者、維護人的尊嚴，合一就成為人們能夠經驗的福音。

▋今天，上帝要改革我們什麼？

合一不能成為掩蓋暴力的理由，和平也不能靠要求受害者沉默來維持。教會若要見證基督的和平，就必須願意說明真相、追究責任，並協助受傷的人重建生活。

在今日台灣，這份責任包括關心貧窮家庭、孤獨長者、移民與移工，也包括守護民主、自由與人權，在戰爭威脅下培養彼此扶持的能力。這些公共實踐，應當從愛鄰舍、尊重人的尊嚴，以及限制權力濫用的信仰責任出發，並持續接受福音的檢驗。

宗教改革紀念日，讓我們記得一位修士曾經提出問題，也催促我們回答：今天，上帝要改革我們什麼？

是我們不容質疑的權威？是我們維護形象的焦慮？是我們對不同意見者的敵意？還是我們只求教會興旺，卻逐漸遠離受苦者的習慣？

《九十五條論綱》第一條便把信徒的一生指向悔改。五百多年後，這仍是教會更新的起點。

真正的改革，從願意悔改開始，在行公義、好憐憫的生活中結出果實。願我們紀念的，不只是一扇五百年前的教堂門；也願今天的教會，向真理敞開，向受苦的人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