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30日 星期三

1452年9月30日:古騰堡聖經——當文字走出少數人的高牆

 


⭕️1452年9月30日:古騰堡聖經——當文字走出少數人的高牆

黃春生牧師


如果人類文明有一些發明,不只是改變工具,而是改變「誰有權獲得知識」,那麼印刷術無疑是其中之一。


一般以1452年前後作為古騰堡(Johannes Gutenberg)在德國梅因茨(Mainz)展開《聖經》大型印製工程的重要時間點。不過,現存史料並不足以確定「1452年9月30日完成第一部分」這個精確日期;較可靠的說法是,這部後來被稱為《古騰堡聖經》(Gutenberg Bible)或《42行聖經》(42-line Bible)的巨著,大約在1452年至1454/1455年間完成。


這是一部拉丁文《武加大譯本》(Vulgate),全書分為兩大冊,總計1,282頁。古騰堡為這項工程鑄造約290種不同字模,並有約20名工作人員參與。每頁通常排成兩欄,每欄42行,因此被稱為「42行聖經」。彩色首字母及部分裝飾仍由工匠手工完成,使新興的印刷技術在美學上仍保留中世紀精美手抄本的風格。


據估計,當時約印製180部。梅因茨古騰堡博物館估計,其中約150部使用紙張、30部使用昂貴的羊皮紙;美國國會圖書館則採145部紙本、35部羊皮紙的估計。精確數字仍有學術上的不確定性,因此與其說「確定印了多少本」,不如說現有研究大致認為印量約為180部。


今天看來,180部實在算不上「大量出版」。但放在十五世紀,那已經是一場媒體革命。


在古騰堡之前,歐洲一本大型《聖經》的製作往往需要抄寫員長時間逐字謄寫。書籍昂貴而稀少,知識的複製速度受到人力限制。古騰堡將可重複使用的金屬活字、油墨、鑄字及壓印等技術整合成有效率的生產系統,使同一文本能夠製作出大量高度一致的副本。美國國會圖書館因此將《古騰堡聖經》稱為歐洲第一部大型活字印刷《聖經》。


這裡尤其需要補上一個重要的歷史常識:古騰堡並不是人類歷史上第一位發明活字印刷的人。


在他之前數百年,東亞已經發展木版印刷與活字技術;韓國更早已使用金屬活字。因此,若說古騰堡「發明世界第一個活字印刷術」,並不精確。比較準確的說法是:古騰堡發展出一套適合歐洲字母文字、大規模複製書籍的金屬活字印刷系統,並由此深刻改變歐洲的傳播文化。


真正革命性的,不只是「書印得比較快」,而是知識開始有可能走出少數人的高牆。


印刷降低文本複製的成本,使同一份文字能跨越城市、國界與世代傳播。當書籍大量流通,閱讀、教育與公共討論的條件也開始改變。思想不再那麼容易被鎖在修道院、宮廷、大學或少數菁英的書房裡。


這場媒體革命後來與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及科學革命彼此交織。美國國會圖書館甚至將古騰堡帶來的傳播變革,與今日網際網路造成的資訊革命相提並論。


對基督教而言,印刷術的意義尤其深遠。


古騰堡印製的仍是拉丁文《聖經》,它並沒有立刻讓每一個普通人都能閱讀自己語言的經文。但是,它打開了一扇門:當文本可以被大量複製,誰有權閱讀、解釋與傳播聖經,就逐漸成為無法迴避的問題。


不到一個世紀之後,宗教改革正是在這個新的傳播環境中爆發。路德的著作與德文《聖經》能夠迅速流傳,改革思想能穿越城市與疆界,都與印刷文化密不可分。


因此,《古騰堡聖經》的歷史意義,不只是一本珍貴古籍誕生,而是資訊權力開始重新分配。


當人民可以閱讀,權威就必須接受質問;當知識可以複製,思想就比較難被少數人壟斷;當聖經進入更多人的手中,教會也必須重新面對一個古老而尖銳的問題:究竟是人民為權威而存在,還是權威應當服事真理?


五百多年後,我們進入另一場資訊革命。


從印刷機到網際網路,再到今日的人工智慧,技術一次又一次降低知識生產與傳播的門檻。然而,歷史也提醒我們:資訊增加,不等於真理增加;人人可以發言,也不表示人人都願意思考。


印刷術可以傳播《聖經》,也可以散播仇恨;網路可以促進民主,也可以製造假訊息;人工智慧可以普及知識,也可能成為操弄與監控的工具。


所以,紀念古騰堡最好的方式,不是懷念一部古老的印刷機,而是繼續守護他所開啟的文明可能:

讓知識不被權力壟斷,讓人民有閱讀與思考的能力,讓真理可以被追尋,讓權威可以被質問,也讓每一項新的科技,都成為服事人的工具,而不是控制人的武器。


五百多年前,古騰堡讓鉛字一個一個排列起來。那些小小的金屬字塊,最後撬動的,卻是整個世界。真正具有革命性的,從來不只是印刷機,而是當人民開始閱讀之後,他們也開始自己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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