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1990年9月19日,台灣大學學生反對必修國父思想課程

 

⭕️1990919日,台灣大學學生反對必修國父思想課程

——記念台灣教育民主化

黃春生牧師


台灣民主化的歷史,不只發生在街頭、國會與選舉,也曾經發生在大學的教室裡。民主化其中一項重要工程,就是追問:統治者有沒有權力規定大學生必須接受特定政治思想的教育?


1949年中國國民黨政權在國共內戰失利後遷台,威權統治下的教育體制也逐步建立起一套以國家認同、反共教育及三民主義為核心的政治教育。高中、大專院校設有「三民主義」等課程,中小學則透過公民、中國歷史與地理等教育內容,建立官方所期待的國家認同。


1960年代以後,大專院校的相關政治教育進一步制度化,「國父思想」長期成為大學共同必修課程的一部分。在戒嚴時代,這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政治學或思想史教育,而是置身於黨國體制之中,與當時官方意識形態教育密切相關。


問題不在於孫文的思想能不能研究。當然可以。


孫文及三民主義是近代東亞政治史、中國革命史與台灣戰後政治史的重要研究對象,大學當然可以研究,也應容許不同學術觀點進行分析與批判。真正的問題在於:統治者是否可以把特定政治人物及其思想提升為不可質疑的正統,再透過行政權力規定所有大學生必須修習?


1987715日,台灣解除戒嚴。政治社會逐漸鬆動,言論自由、校園民主、大學自治與教育改革,也成為民主化不可迴避的課題。


1990316日至22日爆發的「野百合學運」,更成為一整個世代重要的政治啟蒙。學生不再只是接受由上而下的國家教育,而開始追問:我們究竟是國家的「思想教育對象」,還是具有自主判斷能力的民主公民?


同年9月,圍繞「國父思想」是否應繼續列為大學必修課程的爭議迅速升高。919日前後,大專教師與學生對這門課程的存廢、必修或選修,以及大學課程自主權展開公開辯論。當時報紙留下大量相關討論;920日《聯合報》甚至以「國父思想課多半學生沒興趣」報導相關爭議,指出在民主自由的時代,不應強制大學生接受單一主義教育。另一方面,也有「國父思想」教師及政治人物強烈反對改制。相關研究整理當年的報紙資料顯示,李煥、關中等人主張大學「國父思想」課程不可廢,蔣緯國更曾將改為選修形容為「焚書坑儒」。


這場爭論真正重要的,其實遠遠超過一門課程。


它碰觸的是威權教育與民主教育之間最根本的差異:威權教育要求學生接受答案;民主教育訓練學生提出問題。


民主社會並不是沒有共同價值。民主、人權、自由、法治、人的尊嚴,以及對弱勢者權利的保障,都需要透過教育一代又一代地學習。然而,民主教育與政治灌輸的關鍵差異在於:民主教育不能要求學生把某位政治領袖、某個政黨或某套政治學說視為不可批判的真理。


1990年的爭議之後,大學共同必修制度逐步調整,「國父思想」也走向「中華民國憲法與立國精神」等新的課程架構。但真正具有憲政里程碑意義的轉折,發生在1995年。


1995526日,司法院大法官作成釋字第380號解釋,明確指出憲法第十一條所保障的學術自由,就大學而言,包括「研究自由、教學自由及學習自由」,而大學課程如何訂定,是直接涉及研究與教學的重要學術事項,因此屬於大學自治的範圍。大法官並認定,教育部透過《大學法施行細則》規定各大學共同必修科目,以及以共同必修科目限制學生畢業資格,相關規範欠缺法律授權,與憲法保障大學自治的意旨不符。


釋字380號的重要意義,不宜簡化為「大法官宣布國父思想違憲」。


它建立的是一項更深刻的民主原則:政府不能任意以行政命令決定大學必須教什麼;課程自主本身就是學術自由與大學自治的一部分。


這是台灣教育民主化極重要的一步。


其後,台灣的公民教育也逐漸從過去以特定政治思想為核心的訓育模式,轉向民主政治、法律、社會與經濟等領域的公民素養教育。今天回頭看,兩者最大的不同,不只是「國父思想」換成「公民與社會」,而是教育理念本身的轉變:從要求人民忠於一套政治思想,逐漸走向培養公民理解制度、分析權力、辨識資訊、參與公共事務並保障他人權利的能力。


到了今天,這項轉變仍然持續。


現行大學入學考試制度中,「公民與社會」是分科測驗的考科,內容涵蓋政治、社會、法律與經濟等領域;大考中心近年的命題也特別強調公共議題、生活情境、資料判讀,以及原住民族、勞動、性別、障礙者等不同處境群體的權利議題。換句話說,公民教育的目的,已不應是教學生背誦「標準政治答案」,而是培養他們面對複雜社會時分析、判斷與參與公共生活的能力。


19909月的那場校園爭論,因此值得被記得。


那些學生所挑戰的,不只是四學分的必修課,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在民主國家裡,誰有權決定我們應該相信什麼?


民主教育給出的答案,不應是政府替人民決定思想,而是教育人民具備獨立思考、公開辯論與自主判斷的能力。


大學不是思想統一的工廠,而應是自由思想彼此辯論的場所;教育不是把既定答案裝進學生腦袋,而是幫助下一代學會追問:證據在哪裡?權力如何運作?制度是否公平?少數者的權利是否受到保障?我們如何在意見不同時,仍然共同生活?


從「國父思想」的強制必修,到大學自治與現代公民教育的建立,台灣走過的其實是一條從「被要求相信」,走向「有權自由思考」的道路。


這也是民主最珍貴、卻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項成果。


919日,記念台灣教育民主化的一頁。


真正自由的教育,不是告訴下一代「你必須相信什麼」,而是保障每一個人都有追問、質疑、研究、辯論,以及形成自己判斷的自由。


而一個民主社會最需要培養的,也從來不是順從權威的人,而是能夠思考、願意承擔公共責任,也懂得尊重別人同樣擁有自由的人。


圖:中國國民黨下令各級學校加強黨義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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