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17日,納莉颱風廿五週年
水淹台北,一堂城市治理課
黃春生牧師
2001年9月17日,納莉颱風重創台灣。颱風從東北方侵入北台灣,登陸後在台灣陸地滯留將近50小時,帶來驚人的持續性豪雨。台北市在9月17日單日降雨達425毫米,基隆河水位暴漲,南港、內湖、松山、信義等地發生嚴重水患。
大量洪水從南港機廠、昆陽站、市政府站以及台鐵松山隧道等處灌入地下空間。台北捷運共有16座地下車站淹水,甚至連捷運行控中心也遭到水淹,地下四樓機房層泡水,行車控制電腦嚴重毀損。
捷運停擺,台北車站地下空間進水,鐵路與捷運兩大交通動脈同時受創。一座高度依賴地下化交通系統的現代城市,突然發現:我們以為最堅固、最現代化的基礎建設,在洪水面前也可能迅速失去功能。
而納莉留給台灣更重要的一課是:災害固然來自大自然,但是災情有多嚴重,往往也與城市如何治理有關。
納莉期間,基隆河與大坑溪匯流處發生溢堤,南港、松山一帶嚴重積水;南港、成功、玉成等抽水站也遭洪水侵襲而故障,使排洪能力進一步降低。其中,玉成抽水站尤其成為災後檢討的重要案例。
台北市政府後來的資料指出,玉成抽水站當時七部機組原已全部啟動抽水,但設置於室外的冷卻水循環馬達遭市區積水淹沒,導致抽水機組因過熱而停機,使水患更加嚴重。換句話說,問題並不是「抽水機根本沒有開」,而是支撐抽水機持續運轉的重要設備本身缺乏足夠的防淹保護。
這正是防災治理最值得記取的地方:真正的韌性,不是擁有設備而已,而是極端情境發生時,設備仍然能夠運作。
2002年4月17日,監察院就納莉造成捷運淹水提出糾正,指出當時在防洪計畫尚未完成的情況下,相關單位在捷運防洪整備、緊急應變演練、工程施工與驗收、地下街與捷運工程介面整合,以及地下隧道與共構設施的防洪準備等方面,均存在缺失;監察院認定這些問題是捷運淹水受創或災情擴大的肇因之一。
因此,回顧納莉,我們既不能忽略極端豪雨的自然因素,也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一句「百年難得一見」。
因為天災無法完全避免,制度性的脆弱卻可以事先改善。
納莉之後,台北捷運歷經漫長搶修。2001年10月起陸續分階段恢復營運,直到12月15日板南線市政府至昆陽段恢復,主要路網才大致恢復正常;而整套系統的全自動駕駛功能,則直到2002年2月22日才完全復原。
二十五年後重新回顧這場災難,它提醒我們的已不只是「當年台北淹得多嚴重」,而是一個面對極端氣候更加重要的問題:我們是否真的從災難中學會了如何治理城市?
氣候變遷正在提高極端降雨、都市淹水與複合型災害的風險。捷運、地下街、地下停車場、醫院、電力、通訊、抽水站與避難設施,不能只按照「平常狀況」設計,而必須思考最壞情境:當停電、淹水、通訊中斷與交通癱瘓同時發生時,城市還剩下多少維持基本生活的能力?
納莉之後二十多年,台灣的防災觀念也逐漸從「政府救災」,走向「全民防災」與社區韌性。內政部近年持續推動「防災士」培訓制度,透過基礎防救災知識、急救技能、災害風險辨識、避難收容與社區防災等訓練,讓更多一般公民具備災害發生初期自助、互助以及協助社區應變的能力。
這樣的制度尤其重要,因為大型災難真正發生時,消防、警察、醫療與政府救援能量不可能在第一時間抵達每一個角落。災難最初的幾分鐘、幾十分鐘,站在受災者身旁的人,往往不是專業救難人員,而是家人、鄰居、同事、教會兄姊與社區居民。
近年台灣進一步推動「全社會防衛韌性」,防災教育的意義也因此超越傳統的颱風、地震與水災。面對可能的重大事故、關鍵基礎設施中斷,乃至戰爭造成的停電、斷水、通訊失效、大量傷患與人口避難,平時建立的防災知識、急救能力、避難收容、物資管理與社區互助網絡,同樣可以成為社會韌性的基礎。
換句話說,防災與防衛並不是兩套完全分離的系統。
一個平時知道如何面對地震、颱風與停電的社區,也比較有條件面對戰時的基礎設施中斷;一群接受過急救、避難與災害應變訓練的公民,也比較能在危機發生時減少恐慌、辨識資訊、照顧脆弱者,維持社區最基本的運作。
因此,防災士培訓真正珍貴的地方,不只是多了一張證書,而是讓防災能力從政府機關走進社區、學校、企業、宗教團體與一般家庭。
防災不是與自然比力氣,而是與自己的疏忽比速度;韌性也不是期待英雄從天而降,而是讓更多普通人在危機發生以前,就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
2001年的納莉颱風告訴台灣:一座城市真正的現代化,不只是蓋更多捷運、更高的大樓、更漂亮的地下街;更重要的是,在災難來臨時,重要設施不會因一個冷卻馬達泡水、一處防洪介面失守或一次橫向聯繫失靈,就產生骨牌效應。
納莉颱風廿五週年,要記住:災害會考驗工程,更會考驗治理;會考驗設備,更會考驗制度;而真正的韌性,最後還要落實在每一個社區與每一位公民身上。
一個有韌性的民主社會,就是願意公開檢討失敗、追究責任、修正制度,也願意投資於公民的防災教育與互助能力,把人民生命安全放在城市治理最優先的位置。
從納莉的大水,到今日的防災士與全社會防衛韌性,我們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一個「永遠不會發生災難」的幻想,而是一個即使災難發生,人民仍有能力彼此照顧、社區仍能運作、社會仍不輕易崩潰的台灣。
唯有如此,每一次災難留下的傷痕,才不只是傷痕,也能成為下一次守護人民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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