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春生牧師
1979年12月10日,高雄爆發美麗島事件。隨後,國民黨威權政府展開大規模逮捕,美麗島雜誌社主要幹部及黨外運動人士陸續遭到拘捕、審判。原本逐漸成形的黨外政治力量,面臨國家機器強力壓制。
然而,威權統治企圖以逮捕與審判終結反對運動,歷史最後卻走向另一個方向:壓迫沒有消滅民主運動,反而促使受難者家屬、辯護律師、黨外政治人物與新生代運動者逐漸形成新的政治網絡。
▋另一個不能遺忘的二二八
1980年2月28日,美麗島事件大審前夕,又發生震驚台灣社會的「林宅血案」。
當時林義雄因美麗島事件遭警備總部拘禁。就在2月28日軍法處調查期間,他位於台北市信義路的住家發生兇案。林義雄的母親林游阿妹,以及年幼的雙胞胎女兒林亮均、林亭均遭殺害;九歲長女林奐均身受重傷,經搶救後成為唯一倖存者。
林宅血案至今仍未偵破,行兇者及幕後真相仍未獲司法確認。因此,在歷史書寫上,我們不能把尚未經證實的推論直接當成司法事實。
然而,這起血案發生於戒嚴、政治犯審判與情治機關廣泛監控異議人士的時代,而且被害者正是遭軍法審判的政治反對者家屬。這使林宅血案不只是一樁懸而未決的刑事案件,也成為台灣威權統治年代政治恐懼的重要歷史記憶。
▋「拍斷手骨顛倒勇」
但黨外運動並沒有因此消失。
台灣人有一句話:「拍斷手骨顛倒勇。」威權政府原本期待透過逮捕、軍法審判與政治高壓瓦解黨外力量,結果美麗島受難者家屬反而走向選舉戰場。
1980年底,姚嘉文的妻子周清玉、張俊宏的妻子許榮淑、黃信介的弟弟黃天福等人投入選舉並當選;接著,美麗島事件的辯護律師也陸續投入公共政治,包括尤清、謝長廷、陳水扁、蘇貞昌、江鵬堅、張俊雄等人。
於是,一場鎮壓所造成的苦難,意外促成另一個政治世代的形成。
被告家屬、辯護律師、黨外公職人員、新生代知識分子與黨外雜誌工作者,開始彼此串聯。原先較為分散、以個人參選為主的「黨外」,逐漸走向跨區域、具有共同政見與組織協調能力的政治運動。
▋1983年9月18日:黨外中央後援會成立
1983年9月18日,由費希平、游錫堃、蘇貞昌、謝長廷、陳水扁、尤清等黨外公職人士組成的「一九八三黨外中央後援會」正式成立,由費希平擔任召集人、游錫堃擔任秘書長,投入年底增額立委選舉的協調與助選工作。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轉折。
因為「黨外」不再只是「不是國民黨的人」的統稱,而開始發展共同政見、候選人協調、全台助選與政治組織。換句話說,從「個別民主運動者」逐漸走向「有組織的民主運動力量」。
同年10月,黨外中央後援會更提出「民主、自決、救台灣」的政治訴求,其中主張:「台灣的前途,應由全體台灣住民共同決定。」這呼應1977年8月16日長老教會發表《人權宣言》,首次以團體名義提出「台灣的前途應由全體台灣住民共同決定」。
在戒嚴時代,今天看來屬於民主政治基本原則的「人民決定自己的政治前途」,當時卻具有高度政治風險。相關政見遭選舉機關刪除,但江鵬堅等候選人仍公開高掛「民主、自決、救台灣」、「釋放林義雄」、「解除戒嚴」等標語。
1983年增額立委選舉中,許榮淑、方素敏、高李麗珍、黃天福、許國泰、江鵬堅、張俊雄等人組成「美麗島連線」,並把要求特赦美麗島事件受刑人帶進選舉。
這已經不只是在爭取幾席立法委員。
他們正在爭取一件更根本的事情:人民有沒有權利組織反對力量?人民能不能公開批判執政者?台灣的政治前途,究竟由誰決定?
▋從後援會走向政黨
1983年的黨外中央後援會只是開始。
1984年,「黨外公職人員公共政策研究會」成立,使黨外政治力量進一步制度化;到了1986年,組黨的呼聲已經難以阻擋。
1986年9月28日,「一九八六年黨外選舉後援會」在台北圓山大飯店召開候選人推薦大會。當時台灣仍處戒嚴之下,政黨禁令尚未解除,組織新政黨仍具有相當政治風險。
然而,與會黨外人士在會議中決定跨越禁忌,發起成立「民主進步黨」。
從1983年9月18日的黨外中央後援會,到1986年9月28日的組黨,相隔整整三年又十天。
這三年間,台灣民主運動完成了一個重要轉變:從個人的抵抗,走向集體的組織;從街頭與雜誌的異議,走向制度性的政治競爭;從「黨外」,走向真正的反對黨。
而這段歷史也提醒我們:民主從來不是某一個政黨賜給人民的禮物。
民主是許多人在監控、逮捕、審判、坐牢,甚至生命受到威脅的年代裡,一步一步爭取而來的制度。正因如此,民主的價值也不能被簡化成對任何政黨的永久忠誠。民主真正珍貴之處,正在於人民可以組織、可以批判、可以反對,也可以透過自由選舉和平更換執政者。
紀念1983年9月18日,不只是紀念一個政治組織成立,而是記得:當權力企圖使人民沉默時,有人選擇組織起來;當威權企圖使人民恐懼時,有人選擇繼續說話。
台灣今日所享有的民主自由,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它是許多人用青春、自由、眼淚,甚至生命所開出來的道路。
而對這段歷史最好的紀念,不只是感謝前人,而是讓民主繼續成為一套能夠約束權力、保障人權、容納異議,也保護弱勢者發聲的制度。
因為民主真正成熟的標誌,不是「我支持的人永遠執政」,而是:無論誰執政,權力都必須受到監督;無論誰在野,反對的權利都必須受到保障;無論一個人的聲音多麼微小,他作為人民的尊嚴,都不應再被國家機器踐踏。
今日,民主台灣的永續,必須世代不斷反獨裁、反極權,反獨裁共產的侵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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