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3日 星期日

1541年9月13日|約翰.加爾文返回日內瓦

 ⭕️1541913日|約翰.加爾文返回日內瓦

改革不是掌權,而是讓信仰進入公共生活

黃春生牧師


1541913日,約翰.加爾文(John Calvin, 1509–1564)重新踏進日內瓦。這不是一位宗教領袖凱旋回城的故事。三年前,正是這座城市把他趕出去;三年後,也是這座城市請他回來。


十六世紀的日內瓦是一個具有高度自治傳統的城邦。加爾文抵達以前,法惹勒(Guillaume Farel)、Pierre Viret等改革者已經推動改革運動。15365月,日內瓦公民大會正式接受宗教改革。因此,加爾文不是帶著改革「征服」日內瓦,而是進入一座已經改革、卻仍在尋找新秩序的城市。


▋第一次來到日內瓦:改革者被改革城市驅逐


1536年,加爾文原本只是因戰爭阻斷道路,繞道經過日內瓦。法惹勒卻極力挽留這位剛出版《基督教要義》的年輕學者,要他留下來協助改革。


1537年,法惹勒與加爾文等人提出教會改革方案,主張規範聖餐、教會紀律、詩篇歌唱與信仰教育等。


問題很快出現了:究竟誰有權管理教會?是市議會?還是教會?


改革若只是把「教宗管理教會」換成「政府管理教會」,那麼教會真的自由了嗎?


加爾文與日內瓦政府在教會紀律、聖餐以及伯恩禮儀規範等問題上發生激烈衝突。1538423日,日內瓦決定驅逐加爾文與法惹勒。


加爾文於是前往史特拉斯堡,在布塞珥(Martin Bucer)影響下牧養法語難民教會。這三年的流亡,反而成為他重要的牧會學校。


他自己也是難民,因此更深理解流亡者、宗教迫害者與離鄉者的生命。後來的日內瓦也逐漸成為歐洲宗教難民的重要避難城市,大批來自法國、義大利及其他地區的改革宗難民進入日內瓦,使這座城市的人口快速增加。


▋被趕出去的人,卻成為日內瓦需要的人


1539年,天主教樞機主教薩杜里多(Jacopo Sadoleto)致函日內瓦,勸這座城市重新回到羅馬教會管轄。


諷刺的是,日內瓦需要一位神學家回應這位人文主義學養深厚的樞機主教時,想起的竟然是那個一年前才被自己驅逐的人——加爾文。


加爾文雖然人在史特拉斯堡,仍然寫下著名的《致薩杜里多書》,為日內瓦的宗教改革辯護。


政治局勢改變後,日內瓦開始邀請加爾文回去。加爾文其實並不想回去。他知道等待他的不是掌聲,而是衝突、責任與一個尚未完成的改革。


但最後他把這件事理解為上帝的呼召。1541913日,加爾文重新回到日內瓦。


▋加爾文返回日內瓦後,首先做什麼?——講道


加爾文回到日內瓦後,最值得注意的不是建立自己的宗教王國,而是重新站上講台。


他的基本方法很簡單:打開聖經,接著三年前停止的地方繼續講。


他採取連續釋經式講道,逐卷、逐章、逐段解釋聖經。後來形成相當固定的模式:主日主要講新約,週間主要講舊約;在他後期典型的服事節奏中,主日講道兩次,並在隔週的週間密集講道。


這透露出加爾文改革思想最重要的核心:真正的宗教改革,不是換一批人掌權,而是不斷讓人重新接受上帝話語的檢驗。


因此,改革宗教會真正的中心不是改革者本人,而是上帝的話語。


牧師不能成為新的教宗,政治領袖不能成為新的皇帝,國家更不能取代上帝。


所有權力都必須受到限制,也都必須接受上帝話語的檢驗與批判。


▋改革不只發生在禮拜堂


回到日內瓦後,加爾文很快推動《教會法規》(Ecclesiastical Ordinances)。154111月,日內瓦議會正式通過。


其中建立四種主要職分:

牧師負責講道與聖禮

教師負責教育與神學教導

長老負責教會紀律與群體生活

執事則照顧窮人、難民、病人與有需要者


照顧脆弱處境的人,尤其值得今日教會重新思想。在加爾文的教會論裡,照顧脆弱處境的人不是教會可有可無的慈善活動,而是教會制度本身的一部分。


一間教會若只有講台,卻沒有照顧受苦者的手;只有正確教義,卻對貧窮、疾病、難民與被排除者漠不關心,那麼它的改革仍然是不完整的。今天台灣接納離散的香港人、烏克蘭人、中國受壓迫者及其他難民,更是加爾文派的信仰實踐。


因此,加爾文的日內瓦改革不只是「宗教改革」,也是教育、社會救濟、公共倫理與城市治理的改革。


▋日內瓦不是完美的「基督教城市」


然而,我們也不應浪漫化加爾文的日內瓦。


十六世紀的日內瓦不是今日自由民主、人權與宗教自由意義下的現代社會。教會紀律與市政權力彼此交錯,也產生嚴重問題;1553年塞維特斯(Michael Servetus)遭處死,更成為加爾文生涯中無法迴避的歷史污點。


因此,紀念加爾文,不應把他塑造成沒有錯誤的宗教英雄。


改革宗真正值得繼承的精神,恰恰不是「加爾文永遠正確」,而是「教會永遠需要改革」。


Ecclesia reformata, semper reformanda——改革的教會,必須不斷被上帝的話改革。


如果十六世紀的改革者也有盲點,那麼二十一世紀的教會當然更不能把自己的制度、神學、民族認同或政治立場絕對化。


▋宗教改革最危險的時候,就是改革者自己成為權威


1564527日,加爾文在日內瓦離世,未滿55歲。


按照他的意願,他的葬禮極為簡樸,也沒有建立一座供後人悼念的宏偉墓碑。這或許正好成為他一生最適切的註腳。


加爾文真正想留下來的,不應該是「加爾文」三個字,而是一個問題:教會今天是否仍然願意讓上帝的話改革自己?


當教會親近政治權力,聖經是否仍然能夠批判權力?

當國家要求宗教效忠,教會是否仍敢宣告「耶穌基督是主」?

當城市裡出現難民、窮人、受迫害者與被社會排除的人,教會是否只關心自己的聚會人數,還是願意成為他們的避難所?


當民主社會充滿仇恨、假訊息、貧富差距與權力誘惑時,改革宗信仰能否再次提醒我們:沒有任何政治領袖是救世主,沒有任何政權是上帝國,也沒有任何教會可以宣稱自己已經完成改革。


1541913日,加爾文回到日內瓦。


真正值得紀念的,不是一位偉人「回來了」,而是一個更困難的信仰功課重新開始:


回到聖經,改革教會;限制權力,建立制度;教育下一代,照顧貧窮者;接納流亡者,守護人的尊嚴。


改革從來不是完成式。


一間真正改革的教會,永遠是一間仍願意被改革的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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