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3日 星期一

11月23日,思想自由日

 ⭕️11月23日,思想自由日

1644年密爾頓《論出版自由》捍衛思想與言論自由

黃春生牧師


1644年11月23日,英國詩人、思想家約翰·密爾頓(John Milton, 1608–1674)出版《論出版自由》(Areopagitica),公開反對政府對出版品的事前審查制度。這部作品成為近代思想自由、言論自由與新聞出版自由發展史上的重要文獻。後世常以11月23日紀念這部著作的問世,並將這一天稱為「思想自由日」。


▋反對審查:誰有權決定人民可以閱讀什麼?


十七世紀的英國正處於政治與宗教劇烈衝突的年代。


1642年,英國內戰爆發,國王查理一世與國會之間展開權力鬥爭。密爾頓原本支持國會反對王權專制,期待英國社會能夠擺脫君主與國教體制對思想的控制。


然而,1643年6月14日,由清教徒勢力主導的英國國會頒布《出版管理令》(Licensing Order),規定書籍、文章與小冊子在印刷出版之前,必須取得主管機關的許可。這意味著,即使推翻君主專制的政治勢力取得權力,也可能重新建立另一套思想控制制度。


密爾頓對此深感失望。他認為,反對專制的目的,不應只是讓另一群人取得審查人民思想的權力。1644年11月23日,他以《論出版自由》向英國國會提出挑戰。他沒有否認政府維護公共秩序的責任,卻堅決反對由少數審查者預先決定哪些思想可以出版、哪些觀點必須消失。


這是一個至今仍然重要的政治問題:當掌權者宣稱自己代表真理、正義或國家安全時,是否就有權禁止人民接觸不同的思想?


▋真理不需要依靠權力封鎖異議


密爾頓在《論出版自由》中留下了一段經典主張:


「給我依照良心自由求知、自由表達、自由辯論的權利;在一切自由之中,這是最重要的。」(Give me the liberty to know, to utter, and to argue freely according to conscience, above all liberties.)


密爾頓認為,思想自由不只是說話的權利,更包括尋求知識、閱讀不同觀點、質疑權威,以及透過公開辯論辨明真理的自由。


密爾頓從基督教信仰出發,強調人具有理性、良心與道德判斷的能力。若國家事先替人民決定哪些書可以閱讀,實際上就是剝奪人民運用理性與良心的機會。


密爾頓也提出另一個極具力量的比喻:「殺死一個人,是殺死一個具有理性的生命;但毀滅一本好書,就是殺死理性本身。」


這段話揭示了文字與思想的公共價值。


焚書、禁書與封鎖資訊,不只是禁止某些言論,更可能消滅人類累積的知識、歷史記憶與批判能力。


對密爾頓而言,真理不應成為權力機關的私有財產。人類對真理的認識需要持續探索,而不同思想之間的公開討論,正是追求真理的重要途徑。


▋宗教改革不應只是更換掌權者


密爾頓的思想具有深刻的宗教背景。他是一位具有清教徒思想背景的基督徒,對宗教改革抱持高度期待。然而,他也看見宗教改革可能陷入的矛盾:原本反對主教制度控制思想的人,一旦取得政治權力,卻可能使用相同的方法壓制異議。


這提醒所有宗教團體:信仰自由不能只是要求自己的宗教獲得自由,卻否定其他人思想、良心與信仰的權利。


真正的宗教自由,必須包含尊重不同信仰與思想的公共倫理。


使徒保羅曾提醒信徒:「凡事都要察驗;美善的事要持守。」(帖撒羅尼迦前書5:21)


這段經文並非現代言論自由制度的直接論證,卻提醒基督徒,信仰生活不能放棄辨識與判斷的責任。


從改革宗傳統來看,人必須承認自身認識的有限性,不能輕易把自己的判斷等同上主的絕對真理。任何宗教領袖、政治人物或國家機關,都不應自居為不容質疑的真理代言人。


值得注意的是,密爾頓並非完全符合今日多元社會對思想自由的理解。他的宗教寬容觀仍有明顯限制,尤其對天主教的態度相當排斥。


因此,我們紀念密爾頓,不是把他塑造成毫無缺點的自由主義先知,而是肯定他在特定歷史處境中,勇敢挑戰思想審查制度的重要貢獻。


▋從禁書到數位監控:思想自由仍受到威脅


三百八十多年後,人類已經進入數位資訊時代,思想控制的形式卻沒有消失。


過去,威權統治者依靠禁書、查封報社、逮捕作家與監控知識分子來控制思想。


今日,數位監控、網路封鎖、演算法操弄、資訊審查與跨國鎮壓,使思想控制出現更加複雜的形式。


中國共產黨對新聞媒體、網路言論、宗教團體與公民社會的控制,就是當代威權體制限制思想自由的重要案例。


當一個政權不允許人民自由討論歷史、不允許獨立新聞調查權力、不允許公民公開批評統治者,甚至將不同意見視為危害國家安全時,社會就逐漸失去自我修正的能力。


台灣也曾經歷思想遭受壓制的年代。


在戒嚴與白色恐怖時期,國民黨威權統治者透過出版審查、禁書、情治監控及政治案件,限制人民的思想與言論。許多知識分子、新聞工作者、宗教人士及民主運動者,因為主張民主改革與自由權利而遭受迫害。


台灣今天所享有的言論自由,並不是統治者主動賞賜,而是無數前輩長期抵抗威權、付出生命代價所爭取的成果。


然而,思想自由並不代表散播謊言、煽動仇恨或傷害他人可以完全免除責任。


成熟的民主社會,既要防止政府以打擊假訊息為藉口擴張審查權力,也要透過獨立新聞、媒體素養、公開查證及符合比例原則的法律制度,維護民主社會的資訊環境。


思想自由需要制度保障,也需要人民具備辨識真相、尊重差異與勇於批判的公民能力。


▋思想自由是民主社會的生命線


1644年,密爾頓沒有因為國會是自己支持的政治力量,就停止批判國會的審查制度。


這正是《論出版自由》留給後世的重要啟示:真正相信自由的人,不只反對敵人的專制,也必須警惕自己所支持的政治力量濫用權力。


思想自由的價值,不在於保障我們喜歡的言論,而在於即使面對自己不認同的觀點,仍願意維護公平討論與理性辯論的公共空間。


對基督徒而言,維護思想與良心自由,也是尊重人的尊嚴、實踐公義與憐憫的重要見證。因為人不是國家機器的工具,也不是統治者可以任意塑造的思想容器。


每個人都有尊嚴,也應當享有尋求真理、表達信念與參與公共生活的自由。


紀念11月23日思想自由日,我們不只是回顧一本古老的政治文獻,更是提醒自己:自由不能只停留在憲法條文,還必須存在於學校、媒體、教會、家庭與公共生活之中。


一個真正自由的社會,不是所有人都說相同的話,而是人民可以在不同意見中彼此辯論,在面對權力時勇敢說出真相。


讓思想自由,讓良心不受威嚇,讓真理不被權力壟斷。這是民主社會必須世代守護的價值,也是我們對下一代應當承擔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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