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國殤紀念日(Remembrance day)
1918年11月11日．第一次世界大戰停戰108週年
黃春生牧師
1918年11月11日清晨，在法國巴黎東北方的貢比涅（Compiègne）森林深處，一節停放在鐵道上的車廂，見證了改變世界歷史的一刻。
法國元帥費迪南．福煦（Ferdinand Foch）代表協約國，與德國代表團首席代表馬提亞斯．埃茨伯格（Matthias Erzberger）等人簽署停戰協定。根據福煦留下的紀錄，雙方約在清晨5時10分簽署文件，並以5時作為協定所記載的正式簽署時間。停戰命令則於當日上午11時生效。
1918年11月11日11時——第11個月、第11天、第11個小時，第一次世界大戰西線的砲火終於停止。
從1914年7月28日戰爭爆發，到1918年11月11日停戰，這場延續四年多的浩劫，奪走了數以千萬計的生命。常見的歷史估計指出，超過900萬軍人死亡，平民死亡人數也達數百萬，總死亡人數約在1,600萬至2,000萬之間；不同研究因統計範圍、疾病、飢荒與間接死亡的認定而有所差異。
對許多人而言，戰爭是一張地圖上不斷移動的戰線；但對死難者的家人而言，戰爭是一張永遠空下來的餐桌、一封再也等不到回音的家書，以及一個再也無法回家的親人。
戰爭結束時，人們走上街頭歡呼，教堂鐘聲響徹城市。然而，勝利的喜悅無法抹去戰壕裡的屍骨，也無法使失去孩子的母親停止哭泣。
這一天後來成為「停戰紀念日」（Armistice Day），在英國及部分大英國協國家，也成為「國殤紀念日」（Remembrance Day）的重要歷史起點。
▋法國凱旋門下，無名者的名字
每年11月11日，法國各地都會舉行紀念活動。在巴黎，國家元首依照傳統前往香榭麗舍大道盡頭的凱旋門（Arc de Triomphe），向「無名戰士之墓」（Tombe du Soldat inconnu）致敬。
1920年11月11日，一名身分不明的法國陣亡士兵，其靈柩被迎至凱旋門；1921年1月28日正式安葬。1923年11月11日，墓前燃起紀念之火，象徵國家不應遺忘戰爭的死難者。
法國自1922年將11月11日定為全國紀念日，並逐漸擴大其紀念內涵。
這座無名戰士之墓具有深刻的象徵意義。他可能是一位農夫、一名工人、一個家庭的兒子，也可能是某位孩子的父親。他沒有留下足以辨識身分的名字，但他所代表的，卻是千千萬萬被戰爭奪走生命的人。
歷史往往記得將軍與統治者的名字，卻容易遺忘那些被徵召上戰場的普通人。無名戰士之墓提醒我們：一個國家的尊嚴，不只建立在勝利者的榮耀上，更建立在是否珍惜每一個普通人的生命。
▋英國的兩分鐘沉默：讓歷史向我們說話
在英國，每年11月11日上午11時，許多人會停止工作、停下腳步，默哀兩分鐘。無論是在辦公室、學校、教堂、火車站，或是公共廣場，人們以沉默追念戰爭死難者。這項傳統始於1919年，延續至今。
英國另在每年11月第二個星期日舉行「國殤紀念主日」（Remembrance Sunday），於倫敦白廳（Whitehall）的和平紀念碑（The Cenotaph）舉行國家級紀念儀式。2026年的國殤紀念主日是11月8日。
英國國殤紀念最鮮明的象徵，是一朵鮮紅的罌粟花（Remembrance Poppy）。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法國北部與比利時佛蘭德斯（Flanders）的戰場受到砲火摧殘。戰後，人們在受戰火破壞的土地上，看見紅色罌粟花再次綻放。這些花朵逐漸成為紀念戰爭死難者的象徵。鮮紅的花瓣使人聯想到戰場上的鮮血，也象徵生命在荒涼土地上重新萌發的希望。但罌粟花不應只是歌頌軍事犧牲的符號。
如果我們年年佩戴紅色罌粟花，卻容許新的戰爭不斷製造新的死難者，那麼紀念便失去了最深刻的意義。兩分鐘的沉默，不只是向過去致敬，更是給今天仍然活著的人一個機會，重新思考我們對和平的責任。
▋從戰場開出的罌粟花：紀念死者，也照顧生者
1915年，加拿大軍醫約翰．麥克雷（John McCrae）在比利時戰場寫下著名詩作〈在佛蘭德斯戰場〉（In Flanders Fields），描繪戰場墓地之間盛開的紅色罌粟花。這首詩後來深刻影響英國與大英國協的戰爭紀念文化。
美國學者莫伊娜．麥可（Moina Michael）受到這首詩啟發，開始佩戴紅色罌粟花，紀念陣亡軍人。法國女性安娜．蓋蘭（Anna Guérin）則進一步推動義賣罌粟花，為戰爭孤兒、寡婦及退伍軍人募集援助。
這段歷史值得注意：國殤紀念並非只有軍事儀式，也包含實際的社會照顧。戰爭留下來的不只是墳墓，還有失去收入的家庭、身心受創的退伍軍人，以及失去父母照顧的孩子。一個真正重視戰爭死難者的社會，不應只在紀念碑前獻花，更應照顧那些被戰爭改變一生的人。
▋停戰不等於和平：人類從歷史學到了什麼？
1918年11月11日的停戰協定，結束了西線的大規模戰鬥，卻不代表真正持久的和平已經來臨。
1919年6月28日，戰勝國與德國簽訂《凡爾賽條約》（Treaty of Versailles）。條約重新安排歐洲政治秩序，卻也留下戰爭責任、賠款、領土與民族自決等重大爭議。此後的經濟危機、極端民族主義、民主制度崩潰，以及納粹主義興起，使歐洲再次走向戰爭。
第二次世界大戰終究在1939年爆發。歷史學界對《凡爾賽條約》究竟應負多少責任仍有不同看法，不能將第二次世界大戰簡化為單一條約的結果。然而，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歷史，確實揭露了停止戰鬥與建立公義和平，是兩項不同的工作。
真正的和平，不只是沒有槍聲，更需要國際法的約束、對人權的保障、對侵略行為的制止，以及對衝突受害者的公義補償。
對基督徒而言，先知以賽亞所描繪的和平願景，至今仍然深具挑戰性：「他們要把刀劍打成犁頭，把槍矛打成鐮刀。國與國之間不再有戰爭，也不再整軍備戰。」——以賽亞書2:4，參照《現代中文譯本2019》
這並不是呼籲受侵略者放棄自衛，而是宣告一個更深刻的願景：人類社會不應永遠以武力、征服與恐懼作為維持秩序的根基。和平必須建立在公義之上。沒有公義的和平，可能只是強者要求弱者保持沉默。
▋從歐洲的歷史，思考台灣的和平
對台灣而言，11月11日的國殤紀念日也具有特殊意義。
台灣人民經歷過戰爭、殖民統治、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以及長期的威權統治。我們明白，國家暴力與戰爭的代價，往往由缺乏權力的普通人民承擔。
今日台灣仍然面對中國的軍事威脅與政治壓迫。這使我們更需要理解：珍惜和平，不等於忽視威脅；反對戰爭，也不等於放棄守護自由。
守護和平需要建立民主韌性、強化國防與民防、推動國際合作，同時堅持人道原則，拒絕仇恨與對生命的非人化。
我們所追求的和平，不應只是讓戰爭暫時遠離自己的家園，而是盼望所有人民，包括生活在威權統治下的人，都能享有自由、安全與尊嚴。
每當我們紀念戰爭死難者，也應記得那些歷史中不容易被看見的人：被迫離鄉的難民、失去親人的兒童、身心受創的軍人，以及在戰爭中遭受暴力的平民。他們不應只是戰爭統計表上的數字。
▋不要讓下一代再用鮮血學習和平
1918年11月11日上午11時，歐洲西線的槍聲終於停止。然而，停戰的鐘聲並沒有讓人類從此告別戰爭。一百零八年後，我們仍然看見戰爭造成城市毀壞、家庭破碎，以及無數無辜生命的消逝。
國殤紀念日提醒我們，歷史不能只記住勝利，也必須記住苦難；不能只尊敬戰死的軍人，也必須關懷戰爭中的平民；不能只紀念過去的和平，也必須承擔維護當下和平的責任。
真正的紀念，不只是記得誰為戰爭而死，更是努力使更多人不必再為戰爭而死。
紅色罌粟花每年都會重新綻放，但失去的生命不會重新回來。
願我們銘記歷史，抵抗侵略，拒絕仇恨，守護自由與人性尊嚴。
願公義成為和平的根基，願憐憫成為人類共同的語言。
Lest We Forget——願我們永不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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