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11月20日,《紐約時報》刊出《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
黃春生牧師
1966年11月20日,美國《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刊出一則震撼海外台灣人社群的半版廣告,斗大的標題寫著「Formosa for Formosans」(福爾摩沙人的福爾摩沙),也就是「台灣人的台灣」。廣告內容是兩年前遭國民黨威權政府查禁的《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這份原本連台灣人民都無法自由閱讀的政治宣言,終於跨越海洋,向國際社會發出台灣人民追求民主、自由與自決的聲音。
▋三位知識分子對威權體制的挑戰
1964年9月20日,台灣大學政治系教授彭明敏與學生謝聰敏、魏廷朝,共同起草並印製《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
當時台灣仍處於戒嚴與白色恐怖時期,蔣介石政權以「反攻大陸」作為統治正當性的主要論述,透過黨國體制、軍事戒嚴與思想審查壓制人民的政治自由。
三人卻勇敢指出:「反攻大陸」根本不可能實現,而「一個中國,一個台灣」早已是無法否認的政治現實。
宣言不只批判國民黨政權脫離現實的政治神話,更提出台灣未來的具體道路:不分省籍團結人民、推翻獨裁統治、制定新憲法、建立保障基本人權的民主政府,並以新國家的身分加入聯合國。
這些主張,在今日看來是現代民主國家的基本原則;但在1964年的台灣,卻足以被當局視為叛亂。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宣言強調跨越省籍隔閡,建立共同的政治命運。它並非以血統或出生地界定誰是台灣人,而是試圖凝聚共同生活於這塊土地上的人民,追求自由、民主與政治自主。
▋尚未發出的宣言,成為政治迫害的罪證
彭明敏等人原本計畫印製一萬份宣言,寄發給台灣各界人士,希望喚醒社會對台灣前途的思考。不料印製過程遭人密告。1964年9月20日,三人遭到逮捕,宣言尚未正式散發,便被國民黨特務查扣。
三人隨後受到軍事審判。謝聰敏遭判刑十年,彭明敏與魏廷朝各判八年。
這起案件揭露威權政治的荒謬:人民尚未採取任何暴力行動,只因提出不同的國家願景,便可能失去自由。
在正常的民主社會,制定憲法、保障人權、討論國家前途,本來就應該是公共辯論的一部分。然而,在黨國威權體制下,這些討論卻被視為對統治者的威脅。獨裁者真正害怕的,往往不是人民擁有武器,而是人民開始獨立思考。
▋從台灣的地下文件,走向國際社會
儘管宣言遭到查禁,思想卻無法被監禁。宣言文本輾轉傳到日本,透過海外台灣獨立運動人士的努力,刊登於《台灣青年》雜誌,並進一步傳至北美。
1966年,分散美國各地的台灣留學生與同鄉團體逐漸整合,成立「全美台灣獨立聯盟」(UFAI)。這群海外台灣人決定將《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介紹給國際社會,讓世界知道台灣人民並不等同於蔣介石政權。
陳以德將宣言翻譯成英文,羅福全、周烒明等人積極推動廣告刊登與募款工作。
當時《紐約時報》半版廣告費高達數千美元,對多數依靠獎學金與打工維持生活的留學生而言,無疑是一筆龐大開銷。
然而,海外台灣人並未退縮。從美國、日本到加拿大、歐洲,眾人共同捐款,甚至有人拿出微薄的打工收入,只為讓台灣人民的聲音登上國際舞台。
終於,1966年11月20日,《紐約時報》刊出半版廣告,以「Formosa for Formosans」為標題,向世界宣告台灣人民應有決定自身命運的權利。
這不是《紐約時報》編輯部的政治宣言,而是海外台灣人集資刊登的付費廣告;但它的歷史意義並未因此減損。因為在台灣缺乏言論自由的年代,海外台灣人運用國際媒體,突破了威權政權的資訊封鎖。
▋台灣人的台灣,是人民自決的宣言
「Formosa for Formosans」不只是一句政治口號,更是一項民主原則:台灣的未來,應由生活在台灣的人民共同決定,而不是由任何獨裁者、外來政權或強權交易決定。
這份宣言同時反對中國共產黨併吞台灣,也反對蔣介石的威權統治。它所追求的,不只是國家名稱或政治版圖的改變,而是建立一個真正保障民主、自由與基本人權的國家。
因此,《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的歷史價值,在於將台灣獨立自主與民主改革、人權保障連結起來。
1970年代以後,台灣逐漸出現更廣泛的民主與人權運動。1977年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發表《人權宣言》,呼籲政府採取有效措施,使台灣成為一個新而獨立的國家。這些不同時期的公共倡議,共同見證台灣人民追求自由與自主的歷史軌跡。
從1964年的秘密印製,到1966年登上《紐約時報》,再到後來台灣民主化的歷程,我們看到一個重要的歷史啟示:威權可以查禁文件、監禁思想者,卻無法永遠阻止人民追求自由。
六十年後的今天,台灣已經從威權統治走向民主社會,但中國共產黨仍持續以軍事威脅、政治滲透與認知作戰,企圖剝奪台灣人民決定未來的權利。
回顧1966年11月20日這段歷史,我們不只是紀念一則報紙廣告,更是記念一群在黑暗年代堅持自由理想、願意付出代價的先行者。
歷史提醒我們,民主不是統治者的恩賜,自由也不會自動延續。每一個世代都必須承擔守護民主、維護人權、抵抗威權的責任。
台灣人的台灣,不只是六十年前的呼聲,更是今日台灣人民應當共同守護的民主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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