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主教成為掌權者的公關：香港聖公會失落的先知良心？

 想了好幾天，還是忍不住要為罹難者的公義發聲

⭕️當主教成為掌權者的公關：香港聖公會失落的先知良心？

從宏福苑大火168條人命，反思教會究竟站在誰的一邊

黃春生牧師

2025年11月26日，香港大埔宏福苑發生五級大火，奪走168條寶貴生命，1,984個家庭受到影響。這不僅是一場火災，更是一場必須追究制度失靈、監管缺失與公共責任的重大悲劇。

2026年10月29日，香港政府公布獨立委員會調查報告，指出獨立審查組、屋宇署、消防處及勞工處在監管方面存在不足與缺失。行政長官李家超代表政府道歉，房屋局局長何永賢請辭，政府宣布推動改革。

然而，道歉是否等於公義？一名局長下台，是否代表所有應負責任的人都受到問責？受害者的傷痛、居住權益與求償需要，是否真正獲得尊重？

這些問題還有待持續追問。

令人遺憾的是，香港聖公會大主教陳謳明、副首席主教郭志丕與主教謝子和，竟在10月31日聯名發表〈一夜雖有哭泣，早晨便得歡呼〉牧函，對政府願意「誠實面對」表示肯定，並對何永賢請辭表達惋惜。

三位主教固然提及災民的悲傷，也呼籲社會繼續同行；但整篇牧函對政府問責的正面評價，卻使人不得不提出一個嚴肅的神學問題：當168條生命尚待公義伸張，教會領袖為何急於替掌權者宣布新的早晨已經來臨？

▋曲解詩篇：將上帝的恩典偷換成政府的政績

三位主教引用《詩篇》30:5：「一宿雖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歡呼。」

這節經文原本是苦難中的盼望，三位主教卻錯用在政治語境中，成為要求受害者儘快走出悲傷。

《詩篇》第30篇是一首個人感恩詩。詩人經歷危難，向上主呼求，因蒙拯救而獻上感謝。整篇詩歌的主體是上主的拯救，而不是任何人間統治者的治理成績。

詩人之所以能夠歡呼，是因為上主施行拯救，不是因為政府發布調查報告。

因此，將這節經文放在讚揚政府道歉、肯定行政改革、惋惜官員辭職的論述之中，至少造成一種值得警惕的神學錯置：上主所應許的拯救，彷彿被政府的行政作為取代。

這正是政治權力挪用宗教語言最危險的地方。我們不能把上帝國的盼望，降低為統治者宣傳政績的修辭。更不能把仍在哀哭的人民，變成政府改革故事中的陪襯。

▋先知的責任不是宣布平安，而是揭露不義

《耶利米書》6:14對當時的宗教領袖提出嚴厲控訴：「他們輕輕忽忽地醫治我人民的損傷，說：平安了！平安了！其實沒有平安。」

這段經文批判的，並不是安慰受苦者，而是在傷口尚未得到真正醫治之前，就以虛假的平安掩蓋深層危機。

今日香港的處境，使這段經文格外值得深思。如果監管失靈尚未獲得充分問責，如果受害者仍在等待交代，如果制度改革仍有待落實，宗教領袖便不應急於宣告悲劇已經轉化為祝福。

真正的牧養，不是要求受害者儘快放下悲傷，而是陪伴他們直到真相獲得釐清、公義得到伸張。真正的和解，也不是要求人民停止追究責任，而是讓犯錯者承擔責任，並讓受傷的人獲得應有的修復。

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在《追隨基督》中批判「廉價的恩典」（cheap grace），提醒教會不能宣講沒有悔改的赦免。

將這項神學原則延伸到公共領域，我們同樣必須警惕「廉價的和解」：沒有充分問責，卻要求受害者寬恕；沒有制度性修復，卻宣稱社會已經重新出發。沒有公義的平安，不是真正的平安；沒有問責的和解，也不是真正的和解。

▋教會的牧養，應當為不能發聲者開口

《箴言》31:8–9如此勸勉掌權者：「你當為不能自辯的人開口，維護一切困苦人的權利；你當開口按公義判斷，為貧窮困苦的人伸冤。」

這段經文雖然原本是對君王的倫理訓誨，卻同樣為教會的公共見證提供重要的神學反省。

當人民遭逢重大災難，教會應該首先傾聽誰的聲音？是需要鞏固政治正當性的統治者，還是失去家人、失去居所、失去安全感的受難者？是值得主教惋惜的高級官員，還是仍然等待公道的罹難者家屬？

政府官員的辭職固然可以受到客觀評價，但如果教會花費相當篇幅肯定官員的付出，卻沒有以同樣力度追問制度責任，牧養的優先次序便值得質疑。

教會不是政府的公關部門，主教也不是行政長官的宗教發言人。

聖公會有悠久的禮儀、聖經與神學傳統，其中同樣包含社會責任、關懷受壓迫者及維護人的尊嚴。正因如此，教會領袖更應珍惜這份傳統，而不是讓宗教語言淪為政治權力的裝飾。

▋168條生命不是制度改革的祭品

三位主教在牧函中提出，希望制度因罹難者的犧牲而改善，使悲劇轉化為照亮香港的祝福。這種說法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在於它可能把受難者的死亡，解釋成社會進步必須付出的代價。

我們必須明確指出：168名罹難者不是為制度改革而自願犧牲的祭品。他們是應當受到保護、卻在災難中失去生命的人。

制度改革可以是災難之後必要的行動，卻不能成為合理化災難的理由。未來若有更安全的建築、更完善的監管、更嚴格的問責，那是公共權力原本就應該履行的責任，而不是罹難者必須以生命交換的恩惠。

基督教信仰宣告，上主能夠在死亡與苦難之中開創新的盼望；但這並不表示苦難本身就是祝福，更不意味造成或未能防止苦難的制度可以因此獲得赦免。

十字架的神學尤其提醒我們：上帝不是站在施暴者身旁，要求受害者接受現實，而是在被釘十字架的基督身上，與受難者認同。教會若要傳講復活，便不能迴避十字架上的苦難，更不能在尚未面對受害者傷口時，便急著替掌權者舉行慶功禮。

▋基督徒對權力的責任，是監督而不是奉承

耶穌在《馬太福音》23:23責備當時的宗教領袖，因為他們重視宗教規條，卻忽略律法中更重要的事：公義、憐憫、信實。這三項價值，是檢驗教會公共見證的重要標準。

教會可以肯定政府確實完成的改善，也可以支持真正有效的改革。但肯定不應取代監督，安慰不應取代問責，宗教語言更不應成為權力免受批判的護身符。

改革宗傳統強調，世俗權柄並非神聖不可侵犯，其正當性必須受到公義與公共責任的約束。因此，教會既不能將政權神聖化，也不能把國家治理的成果直接等同於上帝國的實現。

這次香港聖公會三位主教的牧函，所引發的爭議不只是措辭不當，而是更根本的問題：當教會面對政府與受害者之間的權力落差時，究竟以誰的處境作為神學反省的起點？

如果教會只在人民面前宣講順服與盼望，卻不敢在掌權者面前追問公義與責任，那麼教會的先知職分便可能逐漸被馴化，成為統治者的傳聲筒。

▋真正的早晨，是公義如江河滔滔

《阿摩司書》5:24宣告：「惟願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如江河滔滔。」

這才是教會面對宏福苑大火時，應當不斷提醒香港社會的信仰信息。

不是用宗教話語替政府擦脂抹粉，而是要求權力接受監督。不是用廉價的希望催促人民停止悲傷，而是陪伴受難者繼續尋求真相。不是把168條生命包裝為社會進步的代價，而是堅持每一個生命都具有不可取代的尊嚴。

香港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封急於讚揚政府的牧函，而是一個勇於與哀哭者同哭、與受壓迫者同行、為不能發聲者發聲的教會。教會若失去先知的良心，縱然保有華麗的禮儀與莊嚴的主教禮袍，也可能失去福音最重要的公共見證。

上主的僕人，不是掌權者的化妝師。

真正值得歡呼的早晨，不是政府宣布改革的那一天，而是公義得到伸張、受害者尊嚴獲得恢復、人民不再需要為制度失靈付出生命代價的那一天。

在那一天尚未來到之前，教會最忠實的見證，不是急於歡呼，而是持續守望、持續追問，並與哀哭的人同哭。因為基督所呼召的教會，應當成為苦難者的鄰舍，而不是權力的代言人。

附件：香港三位主教〈一夜雖有哭泣，早晨便得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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