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1年5月24日,范無如區牧師殉道日的歷史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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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1661年5月24日,是臺灣歷史上極具意義的日子。這一天,荷蘭改革宗教會牧師 Rev. Anthonius Hambroek(牧師韓布魯克,臺語音譯:范無如區)與熱蘭遮城守軍訣別,走向他明知必死的道路。數月後,他在鄭成功軍中遭到處決,成為臺灣歷史上極早期的重要殉道者之一。
范無如區牧師不只是「被殺的荷蘭人」。他更是臺灣歷史上第一位來臺宣教的牧師之一,也是當時「蕭壟神學院」(Seminarium te Soelang)的首任院長。若從教育史與教會史來看,他參與了十七世紀臺灣最早期的高等教育與本地語言神學工作。他與同工們學習西拉雅語,建立文字系統,推動教育,使臺灣在近代化之前,已開始與世界知識體系接軌。
然而,1661年的臺灣,也正陷入劇烈的權力轉換。
鄭成功率軍渡海攻臺,普羅民遮城(今赤崁樓)迅速陷落,熱蘭遮城(今安平古堡)則遭長期圍困。從軍事角度而言,這是東亞海權秩序的一次重大變動;從人民角度而言,卻是戰爭、飢餓與恐懼。
鄭成功命令已遭俘虜的范無如區牧師前往熱蘭遮城勸降。這原本是一場心理戰:利用宗教領袖勸降來瓦解守軍意志。但結果卻完全相反。范無如區牧師抵達城內後,不但沒有勸降,反而鼓勵守軍堅守到底。
這幾乎等同宣判自己死刑。
更令人動容的是,當時他的兩位女兒就在城內。她們知道父親若返回鄭成功陣營,必定遭到殘酷處死,因此哭求父親留下。然而范無如區最終仍選擇返回。原因並非他不愛女兒,而是他擔心若自己不回去,鄭成功可能遷怒其他俘虜與無辜者。
這是一種極深的信仰倫理:不是浪漫化死亡,而是在暴力時代中,選擇承擔責任。
加爾文傳統向來強調「忠於召命」(faithfulness to vocation)。對長老教會、改革宗信仰而言,真正的勇氣,不只是個人的英雄氣概,而是在恐懼中仍然選擇誠實、守約與保護他人。范無如區牧師的行動,正帶有這樣的精神。
然而,更值得今日臺灣社會深思的,或許不是殉道本身,而是「歷史如何被重新詮釋」。
在清初官方敘事中,鄭成功並非民族英雄,而是「海寇」、「海賊」、「反清勢力」。但到了十九世紀,局勢改變了。1874年牡丹社事件後,日本以「出兵臺灣」之名介入東亞局勢。清廷驚覺臺灣的重要性,開始積極建構「中國邊疆民族意識」。於是,原本被視為叛亂者的鄭成功,被重新塑造成「忠義民族英雄」。沈葆楨奏請朝廷為鄭成功立祠、追諡,鄭氏形象開始全面翻轉。
這段歷史提醒我們:歷史人物的形象,往往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被不同政權、不同民族敘事重新建構。
同一個人,可以是「海賊」,也可以被包裝為「民族英雄」;可以是「反叛者」,也可以被包裝成「愛國者」。因此,成熟的歷史理解,不應只是接受單一民族神話,而必須看見多重視角。對臺灣而言,尤其如此。
十七世紀的臺灣,並不是單一民族國家的舞臺,而是一個多族群、多語言、多帝國交會之地。有西拉雅族群,有漢人移民,有荷蘭人,有日本人,也有東亞海商勢力。臺灣歷史從一開始,就是多元交織的歷史。
因此,我們紀念范無如區牧師,不只是為了懷念一位殉道者,更是在提醒自己:真正成熟的社會,不會只歌頌勝利者;也會記得那些在歷史洪流中,被遺忘的人。
今日的臺灣,同樣面對強權壓迫、認知作戰與歷史詮釋權的爭奪。面對這樣的時代,我們更需要建立一種成熟的公民文化:不神化權力、不浪漫化戰爭,而是以人的尊嚴、自由與真實作為歷史理解的核心。
范無如區牧師的故事,也讓我們重新思想信仰真正的力量。信仰,不只是個人的靈性安慰。真正的信仰,會使人即使身處暴力與威脅中,仍然選擇誠實、憐憫與承擔。
而一個真正自由的社會,也應當有勇氣誠實面對歷史的複雜性。因為唯有如此,我們才不會再次被單一權力所壟斷的歷史敘事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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