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1日 星期五

林榮基先生 生平略歷

林榮基先生 生平略歷 
黃春生牧師

——以書守護自由,以良知抵抗恐懼——


林榮基先生(1955年12月16日-2026年7月2日),一位以書守護自由、以良知抵抗極權威脅的香港書店人,致力於維護自由閱讀、思想和言說的權利。

 

林榮基出生於戰後重建、移民匯聚的香港,這座城市逐漸成為華文世界重要的出版和思想交流中心。

 

1985年至1989年,他加入中華書局,期間熟悉了出版流通和市場運作。

 

六四事件後,他不滿人民和平抗爭與連署,卻被政府與中華出版社刻意命名為「六四風波」,因此他決定離開中華出版社。轉職至田園書屋,繼續在書籍世界中工作。

 

1993年,他開設「金石書店」,並於1994年創辦「銅鑼灣書店」。

 

銅鑼灣書店一開始以販售小說和一般書籍為主。2003年,香港開放中國自由行。當時香港社會自由開放,出版蓬勃,許多中國讀者特地前往購買政治禁書。因應市場,銅鑼灣書店也開始大量進貨政治敏感書籍。

 

2014年,因租金和營運壓力,林榮基將銅鑼灣書店賣給巨流傳媒,並留任店長。繼續在店裡工作,維持書店運作、面對讀者、處理訂書。

 

2015年10月24日,林榮基前往東莞探友,在羅湖口岸過關後失聯。他被帶到深圳派出所,證件被沒收。隔日,他被戴上手銬、眼罩,由深圳轉移至浙江寧波,開始秘密監禁和提審。

 

林榮基在寧波被秘密拘押了五個多月,與外界隔絕,遭受長期審訊和精神折磨。他不知道親友的狀況,無法自由聯絡所愛的人,生活在完全由權力控制的空間裡:時間、行動、資訊、語言,甚至記憶和意志都被試圖重塑。

 

2016年4月,他被轉移至廣東韶關,在圖書館工作,但仍不能離開特定範圍。表面上,他似乎獲得了較寬鬆的處境;實際上,他仍在監控之中,沒有真正自由。權力沒有歸還他的尊嚴,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管理他的身體和恐懼。

 

2016年6月14日,林榮基在專案組人員陪同下返回香港。對方要求他向香港警方銷案,取回銅鑼灣書店客戶訂書紀錄的電腦資料,再帶回中國大陸。

 

林榮基在多次採訪中指出,中共極權統治最邪惡之處,在於不僅透過非法拘禁與威脅迫害異議人士,甚至脅迫他們協助構陷他人,迫使受害者在不知不覺中也「成為加害者」。極權的目的不僅是讓人服從,更是讓人懷疑自己、孤立自己、否定自己,最終成為權力的工具。

 

節錄林榮基《人不是生來被打敗的》幾項段落:

 

「飯後去北角取電腦,站在地鐵車廂內,幾個學生談話,展露笑容;有些人低頭看手機;一個孕婦上車,有人讓座;一個快遞員放下袋子,蹲在一旁將包裏分類。人人都無拘無束,不像我被人跟蹤、被人操控。」

 

「挽著大而笨重的電腦迫地鐵,不能轉身。但我高興,身邊都是香港人。自由自在的香港人。儘管我喪失不少自由,我將來依然被操控,甚至被監視。但我還是很高興,畢竟我身處香港,我喜歡被自由自在的香港人擠推,因為他們都有尊嚴。人有自由就會有尊嚴。我知道我的自由和尊嚴,正被那些人一片片剝落,但我感覺到,這些有自由有尊嚴的香港人,會伸出援手,當他們知道我的自由和尊嚴,正被人逐片剝落。他們是會制止的。然後,他們會幫我尋找我失去的自由和尊嚴,最後歸還我,讓我跟他們一樣,做個香港人。」

 

「我太愛香港了,我吃了碗麵就去過廟街,我好多年沒去過廟街,我困守書店足足二十年,我喜歡看那些小攤販,儘管有些會騙遊客,我喜歡看那些算命先生裝模作樣,替迷茫的人指點迷津,雖然不太可靠,我甚至去騎樓底看那些企街,我喜歡看路邊的小食肆,尤其是食肆擺通街,喜歡看幾千個食客的吃相,我喜歡到處香港人,我喜歡香港人的質素,我喜歡看香港人在路邊幫助人,我喜歡看香港人衝紅燈,我愛香港人效率快。」

 

「我舉起手機,喜歡就拍,我不擔心被跟蹤,我知道此刻毋須顧忌,我今晚還是個香港人。」

 

「然後我又想起通宵看手機新聞。那六千個示威遊行、為我們吶喊的不認識的香港人,讓我非常感動。還有那些立法會議員,多數沒交往。他們走出來,純粹是伸張正義,不值大陸所為。那些人太囂張了,目無法紀,超越了香港人底線。那些勇敢走出來的人,實際上彰顯了人類的良知:人權不容侵犯,我們要維護香港人的自由和尊嚴,我們不會向強權屈服,我們絕不向強權低頭。他們是榜樣。他們是香港人的榜樣。我覺得應該要站出來,公開整件事,不但讓香港人知道,也讓全世界知道,大陸政府違反承諾,正在破壞一國兩制。」

 

「我下不了決定。然後我記起一首詩,那首舒巷城的詩。我年輕時讀過,那首屈膝的書枱。我還記得在《海洋文藝》讀到的。我翻書不比別人少,我這樣做豈不白翻了?」

 

「我拋下半截煙,改變行程。」

 

2016年6月16日,林榮基深思熟慮後,決定不回中國大陸,並在立法會議員何俊仁陪同下召開記者會,公開「被失蹤」八個月的拘押細節與真相。這場記者會震撼香港和國際社會,揭露了一國兩制 、香港法治、出版自由和人身安全受到破壞的警訊。

 

他守住的不只是自己的尊嚴,也是讀者的安全;不只是書店人的職業倫理,也是社會的良知界線;不只是香港的出版自由,也是華文世界共同的記憶權利。

 

2019年,香港特區政府提出修訂《逃犯條例》引發社會危機,林榮基深知自己可能被引渡至中國大陸,於是決定流亡台灣。並在台灣重開銅鑼灣書店,他認為書店是自由社會的一部分。

 

2019年9月5日,林榮基在台灣線上募資平台發起「銅鑼灣書店|台灣重啟」計畫,最終募得超過 597 萬新台幣。由台灣社會、香港流亡者與世界各地民主自由的支持者共同見證,守護著被極權壓迫的流亡者與思想自由。

 

2020年4月21日,林榮基在台北遭潑漆恐嚇,然而這並未阻止他。2020年4月25日,銅鑼灣書店在台北重新開幕。

 

書店對許多香港人來說,是寄放鄉愁與傷痛的地方;書店有一區專門擺放香港文學。同時,選書匯集中港台相關的文史哲書籍,時常見各國讀者於此熱絡地彼此交流思想。

 

2020年7月8日,林榮基與梁繼平等流亡港人共同成立「避風驛」,為流亡港人提供庇護政策資源與諮詢。

 

林榮基生前曾建議香港年輕人移民,認為香港是地理名詞,香港人才重要。香港人要離開香港,保留香港的自由、文化、好好生活下去。

 

他時常探討中國的傳統文化,認為唯有了解中國文化,改變中國文化,才能改變中國極權的體制與大一統思維。

 

2022年8月,確診肺腺癌,並於2023年2月完成化療。2024年1月,取得台灣身分證。同年9月,銅鑼灣書店搬遷至台北市中正區金門街。2025年5月,肺腺癌復發至第四期,接受化療及切除部分肺部組織。同年12月,因健康因素,暫停書店業務,專心休養。2026年6月30日,癌細胞擴散至心臟,7月2日晚上7時01分,在黃春生牧師帶領臨終祈禱,及友人陪伴下,於台北市馬偕紀念醫院病逝,享壽七十歲。

 

林榮基這一生曾被秘密拘押、被迫與外界隔絕。

曾經孤立中受苦,最後在許多人的關懷中離世;

曾經被權力試圖消音,最後名字卻永留人間。

 

林榮基的一生,曾扮演著書店人、見證人,和守望者。

 

他是書店人。一生與書為伍,從中華書局到銅鑼灣書店,熟悉書籍的流通和讀者的渴望。他深知一本書可能不暢銷,卻能打開人心一扇窗;一間小書店可能不起眼,卻能在威權下保存時代記憶。

 

他是極權的見證人。他以自身遭遇揭露極權的運作方式:秘密拘押、跨境執法、精神威嚇、逼迫認罪、索取資料、製造孤立、迫人合作。他的見證讓人明白,極權最深的暴力,不只是拘禁身體,而是瓦解人的信任、良知與尊嚴。

 

最後,他更是一位守望者。他守望香港,守望出版自由,守望流亡者,也守望台灣社會。

 

他用一間書店提醒我們,自由不是理所當然的,而是需要守護的公共財;民主不是選舉日才出現,而是每天都必須實踐的生活方式;公義不是口號,而是願意在有人受壓迫時站出來。

 

林榮基的勇氣更接近真實的人性,而非神話中的英雄:他猶豫、掙扎、顧念他人安危,也承認人在極端壓迫下可能妥協。然而,恐懼沒有成為最後的答案。

 

2016年6月,他選擇在九龍塘站下車,改變行程,讓世界知道真相,這不僅是個人的轉念,也是香港自由精神最後的閃光之一。

 

他曾問自己:「我翻書不比別人少,我這樣做豈不白翻了?」這句話,是一位書

店人對自己生命最深的質問。他用自己的選擇回答了這個問題:他沒有讓書枱屈膝。

 

今日悼念林榮基,不只是懷念一位逝去的朋友,更是在重新承擔他所留下的問題:我們是否願意守護自由閱讀的空間?是否願意保護說真話的人?是否願意在極權壓迫面前,不把受害者孤立在恐懼之中?是否願意讓台灣成為民主自由的燈塔,也成為受壓迫者可以喘息、療傷、重建生命的地方?

 

林榮基的一生,使我們看見:人的尊嚴可以被威嚇,卻不必被交出;人的身體可以被拘禁,良知卻仍可能找到出口;一間書店可以被迫遷移,思想卻能跨越邊界;一個人可以離開故鄉,卻仍能在另一片土地上繼續守護自由。他從香港走到台灣,從銅鑼灣走到台北,從書店走進歷史。他不是為自己塑造紀念碑的人,卻成為許多人心中不會忘記的自由見證。

 

願他所愛的香港,有一日重見自由的光。願他所安身的台灣,更堅定守護民主、公義與人權。願所有因追求自由而流亡、受苦、被迫沉默的人不再孤單。

 

願書本開啟心靈,記憶抵抗遺忘,真相勝過恐懼。

 

林榮基先生安息主懷,書枱不屈膝,良知不投降,自由的燈仍在人間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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