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7日 星期四

願同弱少鬥強權——台灣佛教失落的先知林秋梧

 ⭕️願同弱少鬥強權——台灣佛教失落的先知林秋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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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生牧師

從外面回來,看到許多地方都在燒紙錢,原來是中元普渡,這讓我想起一位佛教先知林秋梧,透過本文來悼念證峰法師。


如果要問,台灣近代佛教史上,誰最能展現宗教對社會的批判力與覺醒力量?我首先想到的,是一位英年早逝、生命短暫卻留下巨大思想火花的人——證峰法師林秋梧(1903–1934


林秋梧真正令人敬重之處,不在寺院規模多大、信徒多少,也不在宗教儀式多麼盛大,而在於他始終追問一個直到今天仍然尖銳的問題:宗教究竟是讓人逃離苦難,還是使人有勇氣進入苦難的世界,與受壓迫者站在一起?


我認為,這正是林秋梧最珍貴的「先知性」。


▋從社會覺醒走進佛門


林秋梧1903年出生於台南。青年時期的他,就不是一個安分接受殖民體制的人。他就讀台北師範學校期間,因1922年的學生抗爭遭到退學;後來又投入台灣文化協會的文化啟蒙工作,擔任「活動寫真班」辯士,深入城鎮鄉村傳播現代知識與新思想。


1927年,他在台南開元寺出家,法號「證峰」,隨後赴日本駒澤大學研究佛學與禪學。


但很有意思的是:出家沒有使他離開社會,反而使他更深地走進社會。


1930年返台後,他除了擔任佛教講習會講師,也加入台灣民眾黨、台灣工友總聯盟與赤崁勞働青年會,持續關心工人、農民及社會弱勢者的處境。


對他而言,「普渡眾生」如果只是法會中的語言,卻看不見現實世界裡遭受殖民、階級剝削與社會不義的人,那麼宗教便失去了慈悲最深刻的意義。


▋《反普特刊》:不是反宗教,而是要求宗教反省


1930年,台南的進步青年推動「反對普度運動」,莊松林、林宣鰲、林占鰲、林秋梧、朱點人、廖毓文等人將相關文章編成《反普特刊》。


其中,林秋梧撰寫分量很重的卷首文章〈我們為什麼要參加勞青的反普運動〉。


今天看到「反普」兩字,很容易誤解成單純反對民間信仰。其實,更深層的問題是宗教批判與社會啟蒙。


林秋梧所質問的是:當人民生活困苦,宗教卻鼓勵人民耗費大量金錢於鋪張的祭祀;當社會存在殖民壓迫與階級剝削,宗教卻只叫人求神問卜、寄望來世,那麼宗教不但沒有解放人民,反而可能成為使人民安於苦難的麻醉劑。


所以,他提出了一個直到今天都令人坐立難安的問題:宗教是在使人覺醒,還是在使人昏睡?宗教是人民的鴉片?


近一百年過去了,這個問題對台灣所有宗教而言,仍然沒有過期。


▋「願同弱少鬥強權」


林秋梧留下最令人震撼的一首詩,是〈贈青年僧伽〉:

菩提一念證三千,

省識時潮最上禪;

體解如來無畏法,

願同弱少鬥強權!


最後一句,幾乎可以視為林秋梧宗教思想最精煉的告白。


宗教不是依附強權,而是與弱者同行。


宗教不是教導受苦的人認命,而應勇敢質問:究竟是什麼權力與制度使人受苦?


宗教也不能只處理死後世界,而應關懷人在此時此地是否能有尊嚴地生活。


因此,林秋梧重新思考「菩薩行」,將佛教慈悲從個人的修行推向公共領域與社會改革。這已經不只是慈善,而是一種具有解放意義的宗教思想。


▋不只是救濟窮人,更要追問「為什麼有人變窮」


林秋梧尤其值得今日宗教界重新閱讀之處,在於他並不滿足於「富人救濟窮人」的慈善模式。


慈善當然重要。但是,如果宗教只是在一個不公義的制度中,不斷救濟制度所製造出來的受害者,卻從來不敢質問製造貧窮、不平等與剝削的權力結構,那麼宗教的慈悲仍然是不完整的。


林秋梧接觸當時的社會主義思想,思考佛教與階級問題,甚至撰寫〈階級鬪爭與佛教〉、〈階級鬥爭與大乘佛教徒應取的態度〉等文章。


我們未必要接受他所有的政治經濟分析,也應將他的思想放回19201930年代殖民台灣、東亞佛教改革與左翼思想興起的歷史脈絡理解。但是,他提出的宗教問題至今仍然有效:慈悲若不追問苦難的結構性原因,是否足夠?


這也是林秋梧與單純慈善式宗教最大的不同。


他不只問:「我們如何幫助窮人?」他更進一步問:「為什麼這個社會不斷製造窮人?」這一步,就是從慈善走向社會正義。


▋解放的問題也包括女性


林秋梧所參與的思想運動,也觸及女性在父權社會與宗教文化中的處境。《反普特刊》甚至收入女性作者溫卿〈我們婦女對於普度應取的態度〉,使女性不再只是宗教儀式中的參與者,也成為批判與思考宗教、家庭及社會制度的公共主體。


1930年代的台灣而言,這樣的視野尤其難得。


這也提醒我們:所謂「弱少」,不能只停留在抽象的慈悲語言,而必須具體看見現實社會中受到殖民、階級、性別與各種權力關係壓迫的人。


▋真正的宗教會使權力感到不舒服


林秋梧後來與同志創辦《赤道報》,刊載社會評論及文藝作品,由他擔任總編輯兼發行人;出版不久即遭日本殖民政府查禁。


這件事尤其值得深思。真正具有先知性的宗教,不只是安慰人的心靈,有時也會使掌權者感到不舒服。


因為它會不斷追問:

誰正在受苦?誰掌握權力?

誰從現行制度獲利?

誰的聲音被壓抑?

而宗教究竟選擇站在哪一邊?


1934年,林秋梧因肺結核病逝,年僅32歲。他的生命如此短暫,思想卻走得如此前面。


▋台灣宗教界需要重新認識林秋梧


我之所以敬重證峰法師林秋梧,不是因為他建立了龐大的宗派,不是因為他留下宏偉寺院,也不是因為他擁有眾多信徒。


恰恰相反。


他留下的是一種不肯讓宗教與社會公義分離的信仰精神。


作為基督徒閱讀林秋梧,我甚至感受到一種跨宗教的共鳴。


希伯來聖經中的先知也不斷質問:如果宗教祭儀極其盛大,社會卻充滿欺壓、不義與貧窮,這樣的敬虔究竟還剩下什麼?


佛教談慈悲,基督信仰談愛、公義與憐憫。不同宗教具有各自不可化約的信仰傳統,我們不必把彼此簡化成相同的宗教思想;但是,在公共倫理上卻可以彼此提醒:真正深刻的宗教,不應使人逃避世界,而應使人更勇敢地承擔世界的苦難。


林秋梧把佛法帶進工人、農民、女性、受壓迫者與殖民地人民的現實處境。他不只問「如何修行」,更進一步追問:我們究竟要共同建立一個什麼樣的社會?


這正是他的先知性。


▋一百年後,林秋梧仍在質問我們


將近一百年過去,台灣的寺院更多了,宗教組織更龐大了,擁有的財富與社會資源也遠非1930年代可以相比。


然而,林秋梧當年的問題仍然擺在我們面前:

當民主受到威脅時,宗教在哪裡?

當弱勢者被犧牲時,宗教在哪裡?

當貧富差距擴大時,宗教在哪裡?

當移工、窮人與社會邊緣者的尊嚴遭到踐踏時,宗教在哪裡?

當掌權者要求宗教沉默,甚至要求宗教為權力背書時,宗教又選擇站在哪裡?


衡量宗教真正的力量,或許不該只看它擁有多少信徒、財富與宏偉建築,而要看它是否使人更加清醒、更加慈悲,也更加勇敢。


證峰法師林秋梧只活了32年,卻留下了一句足以穿越近百年歷史、繼續質問今日台灣宗教界的話:願同弱少鬥強權!


我認為,這不只是林秋梧留給台灣佛教的一句話。


也是所有宗教工作者都值得放在心裡的一面鏡子。


慈悲若只停在施捨,還不夠;

信仰若面對不義保持沉默,也還不夠。


真正的宗教覺醒,是使我們看見受苦者、走向受苦者,最後有勇氣與受苦者站在一起,共同改變那個不斷製造苦難的世界。


這或許就是林秋梧留給今日台灣最重要的宗教遺產:


不是逃離人間去尋找神聖,而是在苦難的人間實踐慈悲;不是向強權靠攏以換取安全,而是「願同弱少鬥強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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